21:24 2009/6/27 P
長年觀察自己能讓自己多了解自己多少,我並無把握。
今天我終於又空下時間,獨自一人。決定面對逃避許久的大事。這攸關生死。
到現在我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發生過什麼事情,為何我從四月三日之後,就赫然停止抵巴黎以來最密集的活動『直奔當代音樂圖書館』長達83天。要不是陪伴來旅遊的ch-J學姊,我想到返台都不會再去那裡,幾乎就要否認我曾經有多麼流連忘返。
另外我還把我未完成的手稿藏起來了。某次整理房間時,把那幾張紙夾在其他幾張紙當中,疊入層層互相容納的紙盒裡。我每一天都沒有忘記我還沒有真正把事情做完,但每一天都沒去碰。事實上,我把譜紙收得如此隱密,用不了多久就想不起來它在房間裡的哪個角落,即使房間這麼小,卻根本沒印象。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些行為?我到底在做什麼?我想要怎麼樣?明知道一切努力都只為這件事情,到頭來卻是雜項計畫持續進行而運作的中心卻枯乾凋敝?
我在逃避?我在逃避什麼?
昨天再訪當代音樂圖書館時,即使表象平靜,內心卻是詭譎難言的奇異氛圍。FFF招待ch-J學姊,我自己像往常那樣熟練地在搜尋器上鍵入我的帳號和密碼,尋找今日聆聽曲目。
聆聽時像平日那樣取出筆記本,有時翻閱樂譜。
像那八十三天不曾發生過似的,但那八十三天確實存在。
我對圖書館已經產生一些些陌生感,但又那麼熟悉。當我再次走過春日光鮮的草地,想起去年成片的積雪。曾經是如此欽慕的,為何當下卻避之唯恐不及?而在見遇之後卻又柔順乖巧地按照習慣那樣駐留不願離去?
(按計畫,放學後抵達圖書館稍作停留就要趕到中國城領生活費,身上只剩下四分錢了。但我坐定就不願走。)
我不懂我在做什麼,想不清楚。
「妳是不是心裡憤怒於『自己不可能成為作曲家』,所以忌妒圖書館收藏的漂亮聲音,不願意面對別人的好作品?」
(打字空檔抬頭突然看見印象派顏色的淡藍天空裡一勾纖細的眉型上弦月。旁邊有小小的行進軌跡,是一架飛機吧。)
和FFF一起在圖書館前等待學姊時,他突然脫口而出,問我說:
「後悔來巴黎嗎?」
我很驚訝。
他繼續問下去:「會不會覺得自己應該要去柏林或漢諾威?會更好或怎麼樣?」
我實在太驚訝,因此愣住了。我忘記我回答什麼,大約是:
「不,不後悔。怎麼會呢?」
「我一直都想不出,如果我現在不在這裡,那會在哪裡?」
巴黎就是我要的地方。雖然過去我對它知悉不詳,但十五歲半時就決定要來的地方,真來了,怎麼會失望?
我對這裡沒有任何既定期望。我可以敘述一些理由,比方說深深影響我的X老師就在這裡成長。事實上我就是想到巴黎,然後我到了。生活得蠻好除了實在太窮之外(笑)。
但我沒忘記我還是什麼都沒有真正寫作完成。
這切實地攸關我的生死。
前後思索多時,仍看不清楚自己身處什麼樣的謎團,但我決定像在黑暗裡瞬念間按下開燈鈕那樣,面對我的命題。
不管結果怎麼樣,是不是我已經知道但不想承認,我都要領自己去看清楚。「行動的終點就是完滿。不管出口在哪裡,終局必然美麗,因為沒有醜穢的結局。」*
*Jean Genet【竊賊日記】頁248
*照片攝於Champs-élysées,2009年五月裡某一天。
2009年6月27日 星期六
很可能我就是霧,同時是迷航者
2009年6月19日 星期五
那些決定要亮起來的瞬間
上午 04:48 2009/6/20 台灣時間
聽說台灣人特別喜歡燈。
那我果然是不折不扣台灣人,我極為喜愛燈。經常視燈光為精神慰藉,它甚至超越太陽對我的影響(畢竟是這一兩年來才開始有意識地曝曬自己)。
生命裡有多少次深刻強烈的經驗,讓我獨自一人,蜷曲在黑暗裡,然後啪咑,輕輕扭轉開關,燈亮了。
我數次以『摩西劈開紅海』來形容自己開燈的手勢或燈亮瞬間的迸發。就在月光也無的最沉最冷的夜或凌晨(你可以說4.48),突然決定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輕易的、人為的,得到救贖。
接著在燈下寫稿,在那些光暈中思考。
我愛燈,愛自己動手開關燈時,那瞬間的果決和力量;開燈時的期待、和關燈時的歛然。
但,抵達巴黎以來我就『總是』處在燈泡突然不亮的窘境當中。本人使用燈泡的份量似乎是歐洲人的好幾倍(苦笑)。
最艱困的那陣子,二月中,連續喪失好幾個燈泡,法文單字ampoule便如燒鐵般烙在我心上。沒有燈時,我和我的絕望綣縮在床邊,又是無盡黑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巴黎沒有7-11,不能半夜買燈泡)。
嗯,就在剛剛又失去一個燈泡,不明原因。我扭轉開關時它亮一剎便頓時盲啞。
把它旋下來,在耳邊搖晃,聽見鎢絲撞擊的輕靈聲響,知道它已經逝去了。將它收在專放廢棄燈泡的桶子裡(是的半年內我壞了無數個燈泡一個也沒丟棄過)。
我愛一整具燈,連帶愛燈泡和基座、電線。
我真實地著迷人為的力量,深受感動。
近日(大約是本週一、週二,六月十五、十六日裡某次地鐵途中,和六月十七日和方對談),我發現生命進行的另一種姿態和可能性。極為興奮。
恍然間,以新價值觀回頭審視愛戀至今的詩人Jean Genet,發現自己諸多誤解。正要重新讀過他留給世人的遺骸。
「人真有可能做到完全承擔自己。」
尚‧惹內:【竊賊日記】
頁284/
神:我內在的裁判所。
神聖:和神冥合。
當裁判所不復存在之後,神聖將豁然而出,在那時候,仲裁者與被仲裁者將會膠合為一體。
裁判所決定孰善孰惡。它宣判刑期,施加懲罰。
我不再是法官,也已經不是被告了。
頁242/
如果聖徒到後來可以擺脫掉他原先的道德與宗教法則,那就是他抵達至聖的時刻。和美麗──以及我加以混血的詩情──同樣,神聖是個人性的,它的語彙是原創的。然而在我看來,它的基式是「棄絕」,再來則和自由攸關。但我想成為聖徒的主要理由是因為它高傲的人類態度,而我將不惜一切達成目的。我將利用我的傲慢,然後再犧牲掉它。
*其實我把19歲依賴至今的一具小白燈也帶到巴黎了。幸好燈泡口徑都是吻合的。我簡直太過依賴它,一種莫名任性的戀物癖(笑)。
因為它對我十分重要,所以每時期都曾為它拍照,它剛抵達巴黎時我也拍了首次架起它的樣子但一時間找不到,或許之後補上。
目前放的是淡水時期照片。
**我擅自把【竊賊日記】洪凌譯本中頁284「上帝」換成「神」。
2009年6月11日 星期四
一定要揭開覆雪的眼瞳
23:45 2009/6/10 P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泥濘中滅頂。
即使在太冷的環境裡,也一定要掙扎著動起來;否則失溫,將融入周圍的死寂。即使動最耗能,卻是絕對的必要。
如果不多走路,肉身會逐日萎靡,但運作過程中所有筋骨都在磨損。這是一種無法迴避的喪失。
一再要自己認清生命的本質,但總無法坦然面對。努力壓制自己身上所有退縮的部分,但只要稍微懈怠,體內便湧出急欲消失的渴望。
「像用最淺色的鉛筆很輕很輕地寫在粗粗的紙上,橡皮小心翼翼的可以完全擦拭乾淨。」
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謹慎莊重地抹去。
我只能知覺,也只有知覺了。太過膽小害怕的話,連知覺也會變成奢侈。
我越來越不誠實,怕痛,迴避失敗。年老不就是角質代謝不易、皮膚更不敏感嗎?怎麼越來越怯懦,想盡可能避免折磨?
巴黎今日陰雨。
下午我突然動念,全身躁動難受,想起必須正式完稿年初時寫的弦樂三重奏。其實我從未忘記,只是一直不敢去碰。這層逃避心態會抑限自己,是壞,該拋棄。於是我動手整理房間,以手掌觸摸磁磚,擦拭直到感覺不出灰塵。
最後坐在可以安全被舔的地板上,怔怔望著窗外,透明而細緻的水滴撞擊玻璃它們瞬間迸裂的姿態。
我的殞亡即使對自己而言無比盛大,仍無可避免讓它像萬千難以辨識的雨點,僅留下淺淺痕跡便迅速蒸發。
(但又是誰說了想將自己的名字寫下而後擦拭乾淨?)
我珍重自己同時摒棄自己。給自己無上的價值,同時否定所有意義。
前後拉扯,手足無措,而時間奔飛毫不留情。
就在雕像般凝固的動態中,皺紋長出來了,花瓣喪失水份,顏色褪去,質地轉變。下一次,生命速度和人相異的雕花鏡面再翻轉過來之時,映出的便不是同一面孔。
我沒要違逆什麼。怎麼能呢?生命流向無可移轉。我只是感傷於道別。
積欠的稿件怎麼能累積得這麼多。想起管絃樂小品【start】,多年來,一直沒辦法解決專寫開頭的危機。如果真過不去,那就前功盡棄了。
我為什麼一直想起杜斯妥也夫斯基【賭徒】中的描述,那男子月下惶恫的身影。
*照片攝於2009年1月5日大雪後,RER C Bd Victor附近。
2009年6月3日 星期三
康復後我就不再經典
23:14 2009/6/3
在某一個轉折之後,我那些原本放肆、喧囂的情緒逐漸靜默,隱藏了。用字遣詞變得比過去更完整,卻更不直接,精確不若。
還記得幾年前行走在關渡的濃霧中,睫毛沾滿水氣,長髮微捲、髮絲輕盈飄蕩。那時,即使正逢失戀的自我否定,卻仍然堅定地(但也秘密地),認為自己是裹在一層特殊物質之內,行走在人間身上會掉下亮粉的,一種非人。
現在回想起來當然認為是很瘋狂的,那念頭。其實當時就知道很瘋狂,在那段時間過去之前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只有行文能看見端倪。
不能說只是『堅信』,我情願認為那是一種『知覺』。我具體地感到我走過的痕跡都是晶晶亮亮的粉末。(是,非得揭穿的話,我仍不承認那是『幻囈』。)
曾經如此迷戀自己,珍視自己,在哪一個轉折下,變成裹著泥濘的混沌之物。
線索在哪裡?發生過什麼?
今天和方先生對話時突然提及,掀起問題。從哪一刻起,我變成情緒不張揚,直接反映在身體狀態的那種所謂「壓抑的人」?
說來都覺得可笑。羞赧。
我自以為這是,長大了,或年老。
曾經對我的美學導師說起,自己情緒太激烈,很痛苦,給自己一個目標叫做『端凝』。
我希望我能完全就在情緒裡面,然後看見、正當地感知,最後離開。
美學導師嘉許。
再過一段時間,捷運站預見他,我上前去問候,再次提及『端凝』。
我說:「老師我過去一直說要自己『端凝』,但現在,我發現那些情緒已經消失、淡化,連氣味都不多了。我是不是老了?」
老師回答:「你是長大了。」
以上對話可以是說笑:一個廿歲出頭的學生對花甲已過的老師說「我老了」。過去想起這段對話,只覺得有趣。
但現在,發現那也是一條線索。
那時我已經注意到情緒淡化、消失。甚至我很久不提『空間隔離』(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使用相同名詞意指相同意思,但對我來說,這四字表示「像鰻魚去掉身上的黏膜、像水中魚類被迫在乾燥空氣中呼吸那樣的疼痛」)。
我果然,恢復庸人之姿,那般健康,也那般混濁不明。
某日和小坎對話時我說「我簡直是正常的不得了」逗笑了她。
抵法以來一直是好食慾,導致體重大增,衣物變緊。最近三四天之內,搭配宿舍廚師放假,自己毫無食慾,竟然近乎停止進食。
等某日清醒,站上磅秤時,發現幾個月內大增的體重竟在短短幾天內消去了。
輕盈的步伐可喜,但沒忘記憂心自己健康。
其實我一點都不害怕。那時居住在盆地就多次莫名厭食,難以吞嚥食物,味覺變化、盡皆苦澀,體重大落。那些時間我總是灌自己加糖豆漿、吃些高熱量食物吞一口抵一碗地渡過。渡過就好了,什麼事都沒有,安安靜靜的。
不害怕也沒追究原因,最近又犯才開始可疑。
是道別的時節,朋友們一一離開我卻毫無反應,平靜如常。甚至所有心慌,也大擺其後。
某一刻,我真打從心裡覺得,身上那些肉是跟著朋友們走掉了。身體變輕,記憶卻變重,深情勢必有所代價。
但就在此時,和方討論到身體變化:「情緒不彰顯但食慾直接反應」。對話持續進行下,我逐步回想起,感覺已經默默地模糊著許久許久了。像是覆蓋在眼睛上的翳病。
「線索在淡水嗎?離開淡水時也掉了什麼?」
「也或許是因為遺失了那些東西才離開淡水的。」「有可能。」
「是不是要回淡水找找看?」
最近幾日我翻起淡水時期逐日收集的自己臉部特寫照片集,和現在神情迥異。
『康復後我就不再經典』。
眼睛裡碎裂的聲音消逝,靜默,臉部肌肉拉起微笑……,但,還有什麼不對?為什麼不是無暇白瓷般的神情愉悅?
近乎找不到的縫隙在哪?
到底是哪一個瞬間?遺失了包裹自體的虹膜?
我就要回去了。一定會去淡水走走。嗅嗅河邊氣味,想想22歲半時自己的眼睛和長髮,能怎麼樣撿拾一切……。
*照片攝設於小皇宮。
**本文修改三次但還是很糟我也沒辦法我放棄了。
2009年5月27日 星期三
一些關於人與人接觸的片段
16:06 2009/5/27
‧某日西蒙突然提及『沙特一定有氣喘』。
一般都是我在玩這種關於作者本身性格的推測遊戲,「從他的…作為和…說法,顯示出他有……的可能性」。
我們就在網路上查到多筆表明沙特(Jean-Paul Sartre)確實是氣喘病患的資料。
『氣喘』是哲學家和文學家的重要疾病。
接著循線往下猜,「對生死有特殊認知者」,查詢到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切‧格瓦拉(Che Guevara),應該還有很多都沒想到。另外是更可怕的發作型症狀『癲癇』,最著名代表是我最喜歡的小說家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西蒙那日突然多次敘述氣喘發作時的心理狀態:
「很難過、很害怕、吸不到空氣、一直覺得我會死,我就要死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只能自己面對。每次氣喘發作都只能等它過去,沒有別的辦法。過程非常痛苦。」
「可要是我媽媽看見我發作,她就會過來把我抱起來。然後我就不再害怕了。我會等它過去。」
「到現在很少發作了,但我記得很清楚,媽媽身上的味道,和她的擁抱。」
「沙特一定是個氣喘患者,不然他不會那樣想事情。」
經常必須要面對那種生死臨界的狀態,這種人對待生命的態度,打從一開始就站立在和沒有特意知覺的常人對比下的相異位置。
西蒙是個活力充沛、不拘小節、大多是情緒暴衝但很少憂鬱的23歲女生。
聽聞她最生動的一次描述她與人互動的過程,我不經笑著打趣她說:「所以妳媽毀了妳成為哲學家或大文豪的可能性?」
「也是並沒有要成為哲學家的意思啦。」(怎麼可以說是媽媽的錯?)(笑)
「這世界上有多少哲學家,因為母親的擁抱,而沒有發展完全。母愛損毀多少意識的滋長?」(誤)
如果有母親的擁抱,長期有母親的擁抱(普魯斯特一直到成年後都還戀母,希望母親永遠不要離開自己身邊),人們是不是可以不要去想那些痛苦的命題?也許那些痛苦的命題並不是生命的必要?
而生命的必要是沉靜和擁抱?
但如果已經被放置在『補足擁抱的界線』之外,那些人,要活下去需要什麼別的力量?去擁抱?或思想?或直視生命以增加勇氣和膽量?
‧今天早晨有一段夢境。
一位可愛的金髮小女孩,大概三四歲,會走路了,穿著小洋裝背心裙和黑色小皮鞋,長髮過肩披在背上,腆著小小的圓肚子在廣場上和小哥哥玩耍。
男孩也還很小,大約五六歲,正穿著直排輪前後激烈活動。是個精力旺盛的搗蛋鬼。
那廣場上有很多孩子,春天後週末下午太陽還溫暖不太烈,是古典建築包圍綠色草皮的小廣場。
遊戲很簡單:女孩指點位置,男孩會快速衝上前去,用腳上直排輪鞋猛踹,力道控制得好的話會有往上拔高的瞬間,但牆上會留下撞擊痕跡。
這樣的遊戲進行五六次,女孩持續下指令男孩持續完成,但關鍵的那一次是女孩轉過身,並非指著牆垣,而是,指著另個女孩。
這時男孩愣了一下,大喊Non。
夢境在這裡停止。
‧上週日去艾菲爾鐵塔附近散步,鐵塔對面的噴水池旁有很多玩水的男孩。水很淺,大概到我大腿一半。那些小小的男孩跳進去,還在胸下的安全位置。
我走近觀看男孩們玩水。
我注視的小群組共有三人,兩白人男孩,一男孩棕色皮膚人(不是黑人,但也非白皮膚)。
兩白人男孩都精瘦,棕男孩個子稍高一點,但胖很多。是個腹部和四肢都堆滿贅肉的小胖弟。
他們三人玩在一起,乍看下和樂融融。我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是鄰居?同學?路上遇到的夥伴?
遊戲內容很簡單,把噴水池裡的水裝一些淋在溜滑梯般的階梯旁斜坡,然後從斜坡滑下噗通。
兩位白男孩都很順利地掉進水裡,站起來就大笑。棕皮膚男孩可能因為體胖,或原本運動神經就較差,每次落水都會有嗆,或姿勢不佳引起的超大水花,兩白人男孩就大笑起來,那種笑,著實和他們自己落水時笑得不一樣。
看越久我就越發現棕皮膚男孩是溫吞,且退讓的。
比方說多次他已經先站在滑梯前準備,白人男孩會一把將他推開,僅僅三人都能插隊。而他從不反駁。
離開後那區域後,我不禁去想,是因為他胖或他有色皮膚,才讓他從小習慣這樣和人相處互動?
西蒙聽完這故事,皺眉說,怎麼這樣,不舒服,不高興了。
後來我走過鐵塔下,到另一邊透過寫滿不同文字的『和平』玻璃拍下鐵塔照片。
那小裝置藝術的柱子上還有反切‧格瓦拉標誌,已經褪色。
*照片攝於2009年5月24日傍晚,艾菲爾鐵塔(La Tour Eiffel)後方(和河相反方向那一邊)反戰和平專制裝置藝術區。
2009年5月19日 星期二
死訊之後
寄件人JinYa H.
收件人Stephanie L.
日期2009年5月14日 15:14
主旨partir
Ma grande mére a morte ce martin sept heure.
mon frére m'a dit que toute la passe est calme.
20:48 2009/5/19 P
那是我在接到消息後寫給史蒂芬妮,一封文法全錯的死訊。
mourir,死亡,並非一個真正的行動,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它的passé選用的不會是avoir au présent + passée du verbe,而是être au présent + passée du verbe。
我不能說『外婆完成了死亡的舉動』;只能說,『外婆已經存在於死亡的狀態』。
第二句,我的『一整個過程』用的名詞(而非動詞,指死亡的運行),直接說那是平靜。中文的敘述方式。
當然都是恢復神智後才弄清楚。
msn上弟弟突然對我傳遞他聽到的消息,經我再再詢問一一回覆母親電話中告訴他的時間和情形。說是早上七點多,在打止痛針的時候過去的。很平靜。母親為她誦經,說本來便留不住。
生命來去。
當時我雖然很驚訝,但還算平靜,沒有任何想哭的衝動,細細回想最後見到外婆的情景和記憶。
最後一年外婆幾乎是無法進食,事實上也近乎拒絕進食,不吃粥糜等營養物,只吃布丁類甜點。老人任性,母親由她。將將九十了,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吧。
其實外婆已經是耐性驚人。那種悠長的隱忍。我遠行後不久就聽說外婆住進醫院,再就是離開的消息。
十天後便舉行告別式,我到不了,說是外孫女也不用守重孝,但當日我一直神情恍惚地意識著真切的死亡,發覺巴黎離台灣實在很遠。
巴黎時間晚上接到姑姑e-mail,提到義助伯早在四月底過去了,正是那段我持續回想阿公葬禮的時間。
出發前數次訪義助伯家,那細心栽植蓊鬱灌木叢的透天樓房,去麻煩文伶姊姊幫處理一些法文文件之類瑣事,那時才剛剛檢查出直腸癌。
我心想只是病了,癌症只要控制好其實不一定還活很久。義助伯年紀也並不太大,沒想到這麼快就過去了。
一日內第二件死訊終於令我在電腦前無助啜泣。生命如此之輕,來去無痕。
如果我繼續滯留異地,必定會繼續錯過家族大事。小叔多次提及「妳以為長輩會一直都在嗎?」,我總當做至少一半程度的恐嚇。再想起小叔的話:「趕快讀完趕快回來,妳要是一去三五年,不要說兩位阿嬤,連我,都可能見不到了。」連不疊埋怨烏鴉嘴。
史蒂芬妮接信後當晚便到我住處來探望我。擁著她哭泣一陣便自己控制住了,回答她最近的活動內容和想法。
我動手寫了短篇小說,是遊戲,和大朵各自指定一些元素之後混合抽籤定題目,已經寫一段落,整篇想好內容了。議題一下子顯露出我現階段最大的心事。還說起最近拍到的照片和徒步走過的巴黎,看到的美展和遇到的街景,人事物全新。
其實我很努力,儘可能活得生機盎然。度過四月份春天裡的絕望和反動,五月近乎一種滯留,一切都懶怠(也有些身體不適)力量卻蜇伏著,遇了半個月雨,到開晴的昨天我卻感冒了。喉嚨疼得每次吞口水都要做心理準備。
接死訊隔日終於順利抵達sevran上學,伸手撫摸五線譜時有種奇特的感覺。(好久不見,親愛的。)
再隔日,是歐洲一年一度的La nuit des Museés,法國本地有上千家美術館免費開放過午夜,趕緊冒雨共襄盛舉。
又隔日,參加某美髮品牌宣傳活動中的免費剪髮項目,剪完後雖然失落(向來是不喜歡剪頭髮的),但沒有強烈情緒。
設計師問我鏡中的新模樣是不是自己喜歡的,我微笑,心想我要的樣子根本不是單用修剪可以達成的,而是時間,必須耐性等待。
我要我滿23歲時的長髮。
昨天,雖然生理期、感冒發作、弄丟劇場住址(當初就寫在垃圾上不小心就不知道哪去了)好不容易問到人之後因為聽不清楚電話中發音還弄錯車站,迷路,原本和電話裡連絡姐姐約定的時間是19:15見面一起走過去,後來一連串變故導致抵達時已經20:30左右,戲卻在20:48正式開始了。我還是非常難受,想不到抵達巴黎看到的第一場戲會長這樣,是我並不喜歡的殘酷劇場(出發前完全不知道內容),但完成度極高簡直驚人。我覺不能說是感到享受,卻無法不尊敬。
混亂轉車的過程中加上每一口吞嚥的唾沫都造成紅腫的喉嚨一下劇痛,生理期的全身痠疼行走不便最後天下起雨來的整個過程中(實在太具存在感了)我的興奮卻絲毫不減。
在等待暗燈時間時拍了空空亮亮的舞台,結束後也拍了謝幕的演員,終於感到:
「想必我對劇場真的有一種東西可以被叫做熱情,至少是著迷。」
這就是接到死訊之後直至今日的我的日記錄。沒有力氣但不能不忙碌。祝自己早日康復,耐過生理期,再好好開啟徒步的計畫。choral也要動筆了。(但願頭髮盡快長長!)
我就快回出生地了。要一一祭拜長輩。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完滿的生命。
那個世界,應該不會再有病痛了?
*第一張照片是等待開場時拍攝,第二張照片是謝幕時拍攝。其實演出中一直看見聽見觀眾拿手機或相機拍照,很疑惑,這不是不行嗎?我沒那樣做。
演出單位:Riverbed Theatre (Taïwan) et le Théâtre Mouffetard présentent
節目名稱:Riz Soufflé
時間地點:lundi 18 mai 2009 à 20h30 au Théâtre Mouffetard 73 rue Mouffetard 75005 Paris
2009年5月5日 星期二
首訪Pompidou‧Asger Jorn‧快樂
我特別喜歡的藝術家有Vincent van Gogh、Pablo Ruiz Picasso、Maurits Cornelis Escher等人,只是心裡很喜歡,沒認真去做什麼,學習啦或者聽講之類。但後來開始練習塗鴉之後就逐漸發現,最喜歡的東西正是我會莫名畫出來那些。
只是成長過程中不經意地幾次看見這些名著,沒想到印象這麼深。
畫出來之後再去看展,更有種恍然大悟:「原來是從這來的。」
記憶這東西很有趣。
比方說使用不同的點點或不同的線段來做小空間的區隔,當然不會是我發明的,我也不知道為何我一上手就知道要這樣做?今天看展發現是Picasso。
還有每樣東西延展出去變成另一樣東西的一部份,那是Escher,這之前已經知道了。
Van Gogh部分我嚴重模仿在色彩,構圖上還無法。其實他的線條是很神奇的,不是工整,但總之活生生。而且在構圖上他也下苦心練習過,我不可能看兩眼就立刻抓到。
今天(五月三日)Pompidou看展最喜歡Asger Jorn(1914-1973),好可愛。非常非常可愛。畫家本人也長得很可愛,一雙眼很調皮的樣子,愛搗蛋的老人。Lachenmann類似款。
我很喜歡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他,但也從中看見自己。
一邊看一邊心想我不要畫素描了啦好難噢好悶噢畫不好又不知道怎麼辦沒人教什麼的,覺得就走塗鴉風一輩子也不賴。
但後來,在展場邊看見一本作者小傳記和作品介紹書,發現人家年輕時(12到16歲左右),也是好好練習過素描的,就想,嗚,不可以逃。
五月二日去蒙馬特,按圖索驥一一參訪過去大畫家工作室和住宅,有梵谷、秀拉、畢卡索等人,現在還有很多藝術家工作室在那。
就昨天,走到很多街頭畫家聚集的place du Tertre時正好就累了,懶得繼續找路看以前藝術家們常去的夜店,在人潮擁擠的廣場上踟躕,順便瀏覽全部正在進行的商業人像畫作。
只能說,好幾位都很精湛,就人體照相機而言。
而且因為是人體照像機,所以畫上的人都會比本尊年輕十到二十歲左右(端看您有多少年齡可以扣除)。
我看著那些人精湛的畫技,心裡感到很空虛。要做到那地步實在不容易,但是做到了還是沒什麼藝術性可言。
也不知道在什麼契機之下,如果都是美術院的學生,哪個節點哪種變因,會讓有些人成為大藝術家,畫出瘋狂作品;有些人卻在街頭,成為人體照相機?
今天看Jorn的作品時,最大的感想(也想起Lachenmann)是,快樂。
我不知道為了解救自身痛苦或生命齟齬的作品有多少?是不是比為快樂的作品多?(其實快樂和齟齬不該是絕對分辨的,這裡沒有非黑即白。)和周圍不是學藝術的朋友亂聊時,聽他們幻想的藝術家總是痛苦、貧窮、甚至生病,永遠在不安、在躁動、在恐懼、在……(還能發生什麼糟糕的狀態?)。我甚至聽過人說,覺得Alphonse Mucha並不偉大,是因為他過得太好,太富裕,作品太受肯定。(但其實Mucha本人一直想突破,也不想一生畫那些市場上很歡迎的東西。不知道他痛不痛苦?)還曾聽人說,van Gogh的偉大正在於,他過得比任何人都困難。
好像越是痛苦,那藝術,就越有價值?
不不。今天想起這些,感到這種心理的變態。
最近半年多以來,我逐漸發現,其實快樂的作品很吸引我。我很喜歡看見那些年邁的創作者,在白髮白鬚之下,閃出一對童稚的喜悅的眼睛。
並不是就此放棄對偉大結構的崇拜(事實上頑皮老人也經常會有偉大結構的作品),只是重點好像不在結構是否偉大,作品是否超人……。其實我又想起Lachenmann。
他說:「要快樂。」
結論是,今天看見好幾個作品,都深深感到,創作者的喜悅。有些玩笑開得很白痴,讓我一個人對著作品傻笑起來;有些作品很簡單,卻赤裸裸地呈現一種擁抱觀者的強烈互動。
也並非我要否認受難和修行的藝術生命,只不過那實在不能是價值評判的根本所在。
*網路上找到的照片(若有侵權敬請告知刪除,感謝),是Asger Jorn,丹麥畫家。
**另兩幅照片是此畫家作品,攝於2009年6月14日pompidou展場。
2009年4月16日 星期四
回想祖父葬禮
00:57 2009/4/16 完稿時間
4月15日凌晨躺在床上輾轉翻覆難以入睡。想起傳說的故事:那位受傷的裝扮像獵人的掉入水中的王子,在重新開始的人生裡,發福,看起來順從而健康。
「不可能。」我說:「這結局不合理。」
「那些黑暗的體質就算縮小到只剩一個點,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觀眾之所以遺失線索,大概是泡水泡得太久,表象嚴重地擴散、泛白了。」我繼續想,
「從他順從的神情來推測,那應該是一具浮屍。」
人家說浮屍泡水腫脹後面孔會完全改變難以辨識。
腦中模擬屍體的面孔時,突然,經過不明原因的跨越,我回想起阿公過世的場景。
我們全家人,父親、母親、我和弟弟,在阿公斷氣前五六分鐘離開阿公身邊,要回自己住處。
那時過午夜,我和弟弟是全家族最小的孩子,累得撐不住。
一到家,就接到電話要我們回去。阿公走了。
知道阿公將走,全家族的人聚攏。我們守到最後五分鐘竟然離開?不知道當時父母怎麼下的決定。父親必定是遺憾的。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淚。那一晚,他出奇沉默。
那年我大概十一歲,不知道有沒有記錯。十一歲聽起來很大了,但現在想來情緒卻不清晰。
小時候父母都上班工作,我在阿公阿嬤身邊長到四足歲。阿嬤工作忙時,我就一直跟在阿公身邊,是很親的。
但阿公不常說話。我記得桌面上的撲克牌接龍和黃色紙盒裝的長壽菸、記得阿公處理土芒果的手續和姿勢、記得他把釋枷撥成一半的習慣吃法、記得烤焦的吐司配咖啡牛奶。
或許實在是因為祖孫倆的對話不多,記得的,只剩下更少的一點點。
有天我在幼稚園裡學到『死翹翹』的手勢,是用食指彎曲伸直彎曲伸直小小的連續動作來達成的。回家表演給阿公看,他笑著問我說:
「死都死了,為什麼還會動(叮噹,台語發音直譯)?」
我那麼小,根本不懂死的涵義,聽得發傻,因此記憶深刻。
「死都死了,為什麼還要『翹翹』?」
葬禮有好部分細節我和弟弟都沒被准許參與。入殮的儀式是到最後,才讓我們下樓去見阿公最後一面。
我們被吩咐要乖乖留在那樓仔厝的二樓大房間裡,但我和弟弟偷偷跑到樓梯縫隙,觀看一樓發生的事情。
禮儀師帶領著呼口號。一切好事都答「有!」,壞事答「無!」,等我們被發現,被叫下樓,是要摸摸阿公的身體求得祝福。
那時我第一次見到穿好壽衣的阿公,是唐裝,寶藍色和黑色。孫子摸頭,孫女摸腳底板。
我是黃家唯一孫女,只有我去摸了腳底板。白色鞋底,質感粉粉的。
當時我竟然膽小到不敢看清楚阿公的臉。
我只記得他皮膚上的黑斑。
斷氣的那晚,阿嬤站著為阿公誦經,家族三代,齊齊跪在他躺臥的木板床前。
父親坐著的位置是阿公頭頂的方向。我後來才猜到,他雙手護住阿公的臉,該是為了固定下顎,等屍體僵硬才會有完整的遺容。
聽伯母說,阿公斷氣之後舌根往外吐,她原想用筷子抵住但來不及,就伸手按。
過去一切似懂非懂,直接記憶下來的對話,突然在失眠的夜晚全部回想起來,虛實間不知道有無謬誤。
阿公過世前已經病好幾年。
記憶中的一次關鍵性大傷,是為廟會。阿公在年節時趕回台南縣老家,想進入廟會中心但大塞車。父親用機車載阿公抄近路,過程中卻發生擦撞。
老人家摔不得,那次一摔就臥床不起。後來檢驗出肝癌。
阿公和我又有一段對話:
我聽說最大的腫瘤有十二公分,醫師們提議要開刀取出。但這麼大的腫瘤手術風險高,要是撥離腫瘤過程失敗,在手術房裡血會噴到天花板,患者當場就走了。
大人們吵吵嚷嚷地正在談事情,我和阿公面對面,我說,「十二公分。」
其實我完全難以想像。
阿公還微笑著比畫大約的大小,指指自己體內,說有這麼樣一個東西在阿公身體裡。
告別式我幾乎全忘了。我只記得我有披麻、只記得小姑姑穿著藍色的棉衣、只記得哀家答禮時分男女。大堂哥那時比我現在還小,但在我心目中就是很大,他是黃家長孫,禮儀比照父親那輩分,排在小叔後面。
他在祭壇對面,要負責照顧我弟弟,還對我點頭打招呼。
阿公過世隔天,小叔開始整理阿公大辦公桌的抽屜,摸出一個小小的螃蟹殼化石。
不知道阿公怎麼會收這樣瑣碎的小東西?但因為我就在旁邊,這螃蟹化石就歸我了。之後一直收在我的人蔘木匣做的寶物盒裡。
十歲多,很多事情不懂,感覺不鮮明,但很多事情又有反應。
我聽太多次父親以某種遺憾的語氣提起自己喜歡畫畫,作品得獎保送藝專但阿公不讓讀。
阿公認為學藝術沒前途,家裡沒錢就該學商。
父親聽話,真的學商,早早畢業開始做生意,幫家裡還債。
我四歲學琴,到那時十一歲,已經是超過人生的一半時間都在學琴了。知道阿公不喜歡孩子學藝術,擔心年輕父母不懂省儉,給我太多教育經費,便和我母親說了,「留一些倘吃(台語音譯)。」
就這理由我開始對阿公感到一些些畏懼。
後來我觀看阿公出殯時的樂隊時,裡面一位拉胡琴的師傅招呼閒聊,他竟然認識我當時的二胡老師。
那時,我已經感到尷尬莫名。
現在想,如果阿公天上有靈,會不會後悔沒讓二兒子做他想做的事情?那時景氣好,當真賣畫不一定賺不過做生意的。
如果讓父親學畫,他脾氣會不會好一些?讓他做他喜歡的事情,會不會開心一些?別讓他永遠都在犧牲和妥協。
歷史上希特勒先去考美術院,是落榜後才從軍的。雖是說笑,但如果錄取他,讓希特勒去畫畫,即使世界上多了一位很爛的畫家,至少會少死很多人?
歷史是不可逆的,我知道。胡亂說說罷了。
我想起父親,想起他在空間中行動的一些慣性、我對他舉止習慣的記憶。都是一些,他並不在關注我的片段。
他經常雙手抱胸,抿嘴。
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只是他的方式不容易懂。
他是友愛兄弟的人,尊敬大哥、在能力可及時照顧弟妹;也就為此,在多次暴怒傷人的情節後,我相信他的兄弟和妹妹們仍然愛他。
我知道我也愛他。今生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像他影響我的人格那樣影響我。但是我害怕見到他。
獨自生活後我持續在平靜的狀態下,極少與人爭執、極少動氣,我只需要面對自己,要求自己的行為處事、觀念和生命進行。
比起三月份『受創後的衝勁』,四月裡我盡力想維持激越的野心但失敗了。到現在,中旬,我完全不敢碰自己手稿,甚至連自我對話的能力都稀釋了。懦弱。又是懦弱。惡夢中看見自己死亡,一嚇醒就飛奔圖書館,緊接著幾天後是一連串徒步行走巴黎的計畫。
不能浪費從小活到現在一年花最多錢的日子。不能浪費我身在巴黎的事實(我根本就把這城市當作沒什麼,只關在房間裡和去圖書館、去上學,只有主修的活動)。拿著借來的旅遊書,一處一處參訪,在暑假回台灣前好好做一個觀光客。
才發現旅行也需要學習。從小到大,我旅行的次數極少,也沒有旅行的需要。會這樣把握所有天光時間認真看地圖,完全因為我無法重新開始工作。
我很害怕,心裡轉著就此放棄的念頭。
要起飛的那晚,電話中和小叔道別,不知他玩笑還是認真,竟說「祝妳考不上,一年就回來。」
我一聽眼淚立刻成串滾下來。
放棄,談何容易。我有將近一半的人生都在願望的那個地方,就差一步。
離開前那陣子在高雄,和小叔相處的機會增加,某次又聽見他說,「妳一去要幾年?一兩年,唸完趕快回來,不要弄個三年五年。要真離開那麼久,妳回來就見不到兩位阿嬤了。不要說阿嬤,妳連我都很可能見不到了。」
我那麼貪婪、那麼自私,又像賭徒。還在計劃要如何自食其力弄到資金贊助,不只巴黎,還有柏林、倫敦,甚至紐約。守在家裡才是最好的作為嗎?怎麼小時候總讀到『鴻鵠之志』?『乘風破浪會有時』?
但無可言述的就是我即使害怕,即使振作,也不能挽回的一種頹勢。
你不曾見過春天裡的絕望。
我每一天都出門步行。真正是百花盛開的時節,實不亞於見雪漫地的驚喜。那些鮮艷的花朵,在春天溫暖的泥土中,閃耀著佈滿每一片花瓣的光澤。那麼熱烈,生命的歡呼。
但同時,我的每一天,都充滿死的意象。我改變方式,不再試圖釐清死亡的意義,而去體會死亡的感觸。
後悔的事情不只沒看清楚棺材裡阿公的臉,我和弟弟都沒見到火化完撿骨的場面。
我看見時,阿公已經在甕裡了。聽見父親和叔叔討論哪位撿骨師沒有撿乾淨,還是要收紅包的瑣事,不敢開口抱怨沒讓我到場,那時大人們那樣心煩。
也就出發前的夏季,剛從台北搬回高雄,小叔帶我和弟弟,去和大伯父一家、三叔一家會合,一起吃晚飯。
路上經過澄清湖的一間寺廟。小叔說,以前有考慮過在那裡買阿公的塔位。但太貴,住持又說在閉關,不接見,感覺不太好。後來才找到現在的地方。
就淡淡一句話突然冒出來又突然結束了。
我很多年沒有在大年初一去祭拜阿公。因為我討厭和人群聚集加上那時我一定在補眠根本爬不起來。
但重點還是人太多我空間隔離毛病一犯連祭拜的心意都遺失了持續處在自己思緒裡的極為尷尬當中。
總之理由都是廢話,回台灣就去看阿公,自己去,或要弟弟陪我。
阿公,您不喜歡藝術家,但是您支不支持我完成夢想?(打打字突然大哭起來)
您覺得我應該繼續鑽下去,能鑽多深鑽多深,還是回頭,順順當一個女人,或一個補習班老師(我真的想不出我還能做什麼比較穩定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能做多少,但我知道我已經消耗很多資源。
父親還記得阿公說過如此花錢在我身上,「以後會後悔」。我不知道他現在後悔了沒?這部分我沒能參予意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人生會走到現在的地步?聽小叔說,以前阿公十多歲,決定跟老闆去日本,和阿祖報備過,在幾天內就出發,闖蕩自己的生命,雖然要工作還是讀了兩間學校。
阿公和我一樣大的時候都怎麼想呢?
若一樣的比例來算計,我已經活掉一生三分之一了。
*2009年4月12日攝於Le Quartier du Jardin des Plantes,不知道是植物園還是動物園裡(好像是接在一起)反正就是春天裡火紅的花。
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一些串不起來的碎屑
20:21 2009/4/1 P
‧三月廿四日晚上,在倒剛煮開的熱水準備泡薄荷茶的過程中突然把半杯水都潑在右手手背上。手掌自大拇指邊緣到整片手背皮膚燙傷。
一陣陣灼燒感。
照常識那樣把手拿去水龍頭前淋冷水。初春,晚間天氣還是冷,那水像是冰一樣令人感到刺痛。
但忍過一下確實沖水會止疼。
只是止不了多久痛覺複又開始,才知道燙傷是這樣的感受。像不存在的火一次又一次囓咬傷處,也像是記憶,早已經過去的事情特別是難以承受的那些,會一再重返印象,反覆地再次痛起來。
在MSN上和弟弟討論燙傷的處理。其實沒大礙,就是皮膚上一整片紅,沒起水泡。痛是真痛,但和遠在跨過歐亞大陸之外的弟弟說起這些知覺,似乎距離抵銷全部感受。
對話中我想起來上次和西蒙一起嘗試時crêpe製作時,右手無名指被她甩動的鍋子撞擊所造成的燒傷,範圍小,大概就米粒大,但嚴重多了,那片皮膚幾天後變得焦黑。史蒂芬妮為我在傷口搽上透明的蘆薈提煉物。
現在房間裡正有一整棵蘆薈,是潔西新買的盆栽。我去摘了一片葉子,擠出汁液敷在傷口上便去睡了。
從敷下的那一刻起就不痛,隔天睡醒全好了。
摘蘆薈葉子的瞬間仍然是驚心的。纖維斷裂的清脆聲響,和透明的血液。(對不起,謝謝你。)之後黏稠的汁液敷在皮膚上,還剩下生脆的葉肉,我就吃掉它。
和視覺一樣的味覺,那麼輕、那麼清,那麼透。
‧三月廿八日下午,突然想回台灣。想走在我熟悉的街道,吃我熟悉的食物,呼吸我熟悉的氣味。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個人的失敗。
對我而言,我降生的那小島遠比巴黎這城市更令人感到非寫實。也或者這種觀感決定在我個人的態度。那些瘋狂、恣意又強烈的日子,像我喜歡的fromage rockfort,乳白色的底斑佈著藍綠色絨毛的花紋,嚐起來氣味強烈卻爽冽。
但是回台灣我能做什麼?我要去哪?我現在是走在我不能回頭的路上,但那沒什麼,事實上生命也就從來不能回頭地直駛死亡。
‧今天四月一日,愚人節,法文直譯:四月之魚(Poisson d'avril)。其他聲音類似的字有poison,毒藥;poissant,沾粘的、招致厄運的。
果然一整天過得簡直艱難,所有事情被我一再拖延像會一直長腳的巨型蜈蚣牽連出其他事情層層串掛。
我還是很想消失,多希望自己真實地不存在。
怎麼能這麼懦弱。
‧突然想起某些人說他們做什麼是為了對抗平庸,或某些人以處心積慮的無厘頭想要塑造自己不平庸的形象,令我感到極為哀傷。我認為自己從不否認,也不對抗平庸。
我只是厭惡平庸。
那是一種真正可怕的病。
最後我要說,虛無也不用對抗。也不用努力去選背對它的方向走。因為它無所不在,最後只會發現那是永遠翻不出的宿命。
但我能不能這樣答覆自己?
Jean Genet:「我的周圍將是一片虛無。」
春天到了,真實是百花盛開的時節,我連一篇自述式紀錄性質的短文都寫不成。只有拼湊。(這也是我討厭美國和日本的原因,雖然拼湊時也會出現高低之分。)
*照片攝於2009年4月16日巴黎市內某教堂(尚需查證)。
2009年3月23日 星期一
那口氣,我無法定義
想當時我們還嘲笑他26歲穿帽T看起來很幼稚,不久之後的現在,我們也都滿25歲了。我還沒有至少一雙高跟鞋,我還沒學會化妝。
我還沒有習慣過去對現在年齡的想像,與落差,時間太快了真的。又不是真的那麼不努力,怎麼就是追不上呢。
我還沒有至少一支口紅。
但十多年前我的身體就開始排卵,那時我早已經成為女人。
固執是沒有用的。要自己相信年輕,會像當年26歲還穿帽T的他。現在我才知道26歲的男生雖然有很多已經是爸爸,但實在也不大。
25歲的我現在就發現自己沒有自己19歲時想像得那麼強。
我終於理解(說不定還如他所料),在我同他當時一般大時,相信了他確實無法回答19歲的我問的諸多為什麼,因為現在的我也沒辦法回答那時的自己,我一直都還不懂,
生命的重量、的不知所措、的亂糟糟、的墜落和攀爬、的絕望與行走、的在夢境中飛翔。
這幾天新作品要開工了。因為再不動手,我感到自己整個人都要散去,我就靠一口氣撐著。*
考完試之後多日忘記服藥,現在一天有一天無的,某日又嚴重暈眩,眼前一片漆黑就橫倒在床邊地上。幸而是自己房間,要是正在跨上RER B的擁擠人潮中呢那會如何?不敢想像。
這幾天Jean Genet又被我拿在手上。我再次翻閱已經讀了數不清楚多少遍的片段,它卻總還像是不曾磨損的篇章那般發出熠熠的光芒。
明知道條件完全不同,這三年來卻一直從Jean Genet身上找線索。他果然是聖徒。如沙特所說,Saint Genet。
「在某個晚上,我會出現在你的手掌心上,純淨而沉默,宛如一尊纖小的玻璃雕塑。」
「我的周圍,將是一片空無。」**
「雖然神聖是我的目標,但我並不知道它為何物。我想脫離這個世界,通往最接近完美道德的階段。我什麼都不曉得,我只知道沒有它存在的話,生命毫無意義。
我無法定義神聖──也無法定義美麗──我只想無時不刻地創造它,直到我所有作為全部都朝向它的方向,每一刻的我都被它的意志所引領,直到我全身發亮。」***
「悲劇是種對神祇發出的幽默微笑。悲劇英雄文雅地篾笑他的命運。他將命運實踐得如此佳妙,以至於這回的玩偶是神祇而非人類。」****
又是血的週期。整整一個月過去了,我還是面目不明。我對惹內描述的那種傲慢態度深深著迷,但無法效從。我只能一再地看見自己是那麼衰弱,那麼無能。
技術是需要持續鍛鍊的。不論是不是天才都要經歷的,很可能是構成生命最重要的過程,與,建立自己的手段。
我想過,隨時那麼不安,那麼恐懼,是不是我太過強烈地意識著『我』的存在?(此時我想起Beethoven一再哭喊「我是高特最可悲的一個造物。」)但我要怎麼放下?除了宗教之外有沒有其他辦法?
關於宗教一事:惹內是有信仰的,即使那個信仰與大眾所見相反。但極至的相反就變成一樣的本質。
而我呢?我只知道我不是相反。
*【像霧像雨又像風】,在那部十多年前和高中同學一起看的影集裡由孫紅雷飾演阿萊一角,帥呆了。我好喜歡這個演員。超MAN。當時沙發上的兩三位少女經常為他尖叫。
我還記得他的那句台詞「人活一口氣。」和他飾演的神情。
這青年演員注定會是大腕。
**【竊賊日記】,洪凌譯,p.239
***【竊賊日記】,洪凌譯,p.242
****【竊賊日記】,洪凌譯,p.243
2009年3月18日 星期三
病記
13:57 2009/3/18 P
父親預言的很多事情都成真,在我小時後他就對我說的那些話:
「以後妳會很高興妳能有一個弟弟,雖然他小妳很多歲。」
「我要妳練琴不是想妳長大賺錢回本,教鋼琴應該是不錯的工作,但我希望妳以後獨自面對孤獨的時刻,不會無助。
妳可以坐在鋼琴面前。」
現在我果然很高興我有一位心地溫厚,很搞笑的弟弟。剛剛我在YOU TUBE上找【你是我的眼】,因為出發前那個夏天我每日都到舊居趕稿件,弟弟騎機車載我,經常沿路對著夜黑無人的巷道大唱這首歌。
果然我雖沒把鋼琴彈好,但心理上很依賴這個樂器。每次情緒墜落谷底時就一頭埋入鋼琴它漆黑的擁抱。那時,手指幾乎能承擔全身重量。其實我曾經主修過的樂器是二胡,但總覺得那不是能把我整個埋進去的聲音,反而要我夠強大,才能把它撐起來。
而我一直不夠強大。
週日大病一場。又是動彈不得,全身痛楚冷汗直冒,筋骨像要被節節拆碎,腹痛,欲望作嘔。
獨自一人仰躺在床上的景象,是自我離家至今十年來出現數次,次次難忘的境況。
病中迷茫的意識和夢境交錯,出現繁複的各種強烈音色,是特殊演奏法組織而成的徳式管絃樂曲片段,還有無邊無盡的黑暗。黑暗。和觸手無涯的無可言喻的恐懼。
當時我所處的房間有著大窗,窗外是漂亮的藍天,偶爾有鴿子飛過。春天到了,陽光溫暖,我全身發冷顫抖,被曬的位置汗濕讓我很具體地意識到我正擁有我的身體,但窗外美麗卻遙遠的世界和我全無關係,心裡冒出「就是把它活完」一句話。
前幾日我持續處在可怕的隱藏在我笑容和談話之下的一種懸宕的恐懼之中,無法挽救。
它那麼黑、那麼巨大。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恐懼是我直接找來當作稱呼的辭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那不是悲傷,我想那不是向來令我為難的憤怒,那是什麼。
A.Camus說恐懼是人類最純粹的一種情緒。
我只覺得我痛苦得就要從體內爆炸,掀出淋漓的五臟。那時,那些黑是如此強烈如此激動地蔓生蜿蜒……,一兩天後我就病倒了。康復後更衰弱,卻遺忘了什麼似的變得比較輕,那些黑,也較為默默。
但我知道它們還在。
我們就持續地彼此對視著(大部分時間我假裝自己不在乎它),繼續過生活。
比以前好的部份是,我還是吃,雖然食慾大退但不會任性地就此絕食。我還是在餐後維持手洗兩件衣物的小運動,白天出門上學,只是笑容和談話之下隱藏著無法解釋也不需釐清的,漩渦,或急或慢,和初春暖陽的對比像是埋藏在輕盈的泛音群底下,糾結著整團油污般的噪音。
2009年3月10日 星期二
注定比別人來得更精采
我的生命似乎注定要比別人來得更精采一點。
連續兩天搭錯車(雖然說很習慣métro系統,但抵達巴黎以來就是持續搭錯車),搞得體內眾議會一一發言:
「請問你是計畫要盡快經驗過全巴黎所有線路的大眾運輸系統和抵達每一個車站節點嗎?」
「請問你想當贗品麥哲倫嗎?想藉由搭巴黎大眾運輸網來證明『不管從哪一個點開始往哪一個方向進行都有機會回到那個點』?你想使用小巴黎地鐵圈來呼應『地球是圓的』證明題?」
「請問你想為沙特『存在與虛無』找到新的注解嗎?」
「請問你在這些『意外的小旅行』中體會到什麼?莊子的用與無用?」
總之今天回程時很莫名地在M12轉M10的明明經過大約50次左右的位置弄錯方向,搭到我從未抵達過的另一個地方,可以下車換搭船,但是我身無分文,而且客船好像沒有開到我住的地方。我決定去換RER C。
夜路走多一定會遇到鬼。就在我從出口走進車站時,遇到了查票人員。他們眼睜睜看我走進來。
查票團隊中的女士於是大聲喊我:「日安,小姐。您不該從出口進入車站。您的車票呢?」
正好三月是本人本年度首次買月票,但我卻忘在房間裡沒帶出門。所謂春天天氣如後母臉,最近我一直換外套穿,今天錢包卻留在另一件外套裡,忘了換。
我用我的法文告訴那位女士,我已經買了三月份月票,但是我整個皮夾都不在身上,應該在我房間裡。而我現在需要回到住處。
女士聽完對我說:「沒有票是不該站在這裡的。」
我:「是。對不起。」
女士:「去搭車吧,下次不能再忘記囉。」
連忙道謝要走去月台。但那是從未到過的站,且一直當好公民習慣了,逃票心理負擔太大,一下子被嚇傻找不到路走。另一位查票團隊的先生問我要去哪裡,我回答後他就告訴我去月台的路徑,還提醒我只能搭SARA和VICK,其他線路不會抵達。
然後我就驚魂未定地撘上車。順利抵達住處。那時走過橋,還想著「真該有一次經驗搭船回來,雖然客船好像沒到,但是貨船有。」
另外今天早上本來可以準時上學,但也有意外。是這樣的:
一早穿好衣服還搽一種叫做thé pour un été的eau de toilette哦我咬著塗過奶油烤好的麵包推門出外,站在屋簷下看見下雨。還蠻不小的雨。思考一下決定邁入雨中。我一抵達巴黎就把傘弄丟了。
快要走到M10正確入口時我突然想起來沒帶皮夾。但是在走回去再走回來我就會遲到十到二十分鐘,於是我決定逃票。
我真的買好三月份月票了,心想自己很白痴,好不容易有票竟然忘記帶出門?(但目前還沒出現真正重大問題。)接著我走到正確的M10入口時突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認為應該要走去下一個入口才不用轉車(M10西邊末端是圓型,兩邊入口是兩邊不同方向)。然後我就錯了。
我先搭到西邊終點站再往東搭再轉M12,所以我遲到超過半小時。老師很不高興。
故事的最後,要來證實一下自己的機警之處。
昨天大家道別時都說à demain,我也跟著說得很順口,但是後來想想我報名的班級是星期一三四上學呀為什麼會à demain,MSN上問同學之後才知道,是一二四上學。幸好我有注意到台詞的內容,不然,今天還不只是遲到而已。
附註:照片是métro裡的廣告牆。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迷茫中,【燕子】印象
17:45 2009/3/2 P假期結束。最近兩天晚上都沒睡好。昨晚腦袋裡揮之不去一些以前讀小說的印象。
是朱少麟。
在我的年代她是某一類國中生和高中生必讀的作家,必定捧在掌心上。幾位朋友最喜歡【傷心咖啡店之歌】,作家自己最滿意的是新作品【地底三萬呎】,我獨愛【燕子】,它我讀到的第一本朱少麟。高中時還曾經想為它寫小論文。
昨晚,今凌晨,輾轉反覆想起的就是【燕子】裡的細節。那些漂亮的充滿幻想與少女浪漫情懷的角色。我讀的次數並不太多次,眼前手上也沒有這本書,但過去幾年,我經常把當中角色的遭遇放在自己身上去想。甚至在自己現實生活中使用他們的台詞。
我一直想著的人,故事中那位性格暴捩的卓教授。
想著舞團裡人稱二哥但身為女舞者的李風恆,在繼承卓教授的舞團和舞碼《天堂之路》後,也繼承卓教授的黑舞衣。由於年代久遠,那件黑舞衣的某些部分已經磨損,又經過細心綴補。
也逐漸感到作者為二哥命名『風恆』的用心。她刻苦銘心的戀人名為『雲從』,在卓教授的逼迫下離開舞團。作者透過阿芳敘述這對絕代的雙人舞搭檔,與年老的卓教授注視著老舊影帶裡,那對由她硬生生拆散的戀侶過去留存的舞影,陶醉不已。
水蓮花一般的女舞者,在修練途中被撕裂的傷口癒合後,長成雌雄同體的極樂鳥。
我還想著,二哥開車到鄉下去找從舞團逃走的阿芳,和她一起在烤火談天時,說了對天堂的想像。
「那裡很冷,都是狂風,人們擁抱在一起。」
舞蹈教室裡用紅筆又大又鮮豔地寫著98,兩數字高高掛在牆上。阿芳後來才知道,那是芭蕾定點旋轉的圈數比賽,要有極強悍的身軀體魄和意志才能達成的嚴厲考驗。
98是二哥的紀錄,龍仔早已經大大突破,但卓教授不讓他上台。因為「我不願意他被捧成一位雜耍大師。」
阿芳在某次卓教授的知覺課程中,氣喘發作。躺在卓教授辦公室裡休息時,教授撫摸她的脖頸,說:「這就是感覺,妳還是一個處女。」
與其後二哥的嘲弄:「竟然有跳舞跳到二十八歲的處女?怪不得卓教授寶貝妳!」
說起阿芳奇異的室友榮恩。不清楚到底滿十八歲沒有,不顧卓教授禁慾令,和舞團裡的阿新上床,在房間裡吸煙,在不知道哪裡工作,周旋在一些肥胖老男人之間,賺錢。曾引被某貴婦率領打手攻擊舞團的事件。
二哥:「她就像一隻蟑螂。」
阿芳:「聽起來二哥對榮恩的評價並不高?」
二哥:「我對蟑螂的評價才高了,妳別亂瞧不起人。」
榮恩:「等我賺夠了錢,我就要去奧勒岡,然後死在那片大草原。」
染一頭天藍色雲朵一般短髮的克里夫,被卓教授數落時互相辯論頭髮的原色而迷糊了當時被數落的重點。在他受傷後,久沒染髮,頭頂終於現出原始的髮色,是漂亮的金色。
龍仔手書的句子:「我們都有一對翅膀。」
卓教授:「阿芳,心裡的燕子知道方向。」
「自由就像風。」
雲從被逼走了,沒有往下寫他後來去哪。風恆一直寫信給他,一直寫,一直寫,他一封也沒有回。就這樣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風恆發現,她給雲從的信都寫完了。她不再寫了。
榮恩描述得更玄。她說大哥走了之後二哥又長高很多,越長越像大哥。
後來風恆也離開舞團,到紐約發展,繼卓教授之後成為顛倒眾生的職業舞者。末了,到卓教授病危之際,又在一通電話中立刻趕回來接手卓教授最後的作品。
卓教授沒有看見最後的作品實際演出的樣子。「不要說,不要說,讓我想像。」
癌末的卓教授已經非常虛弱,迷茫中,說起舞台上的光,那麼亮,與其下成群觀眾所散發的人氣,呈現一種氤氳。
只為美而跳,阿芳,美太重要了,美是人類的尊嚴。
還有青年時期的卓教授,試圖逃家。她告訴母親:「放了我,我會以一生的精彩來報答妳。」
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最近幾日會頻頻想起【燕子】裡的人物。巴黎時間的三月二日中午,我和母親通話,提起我在假期中不斷湧上來的自我質疑。
我為什麼至少至少一定要成為一位作曲家?
為什麼要選這麼困難的主修?明知道自己沒天份,又懶惰不夠勤奮,性格懦弱不堅定,散漫,任意妄為。憑哪一點敢為自己選擇這樣一條路?
在大學時期主修作曲並不是奇怪的事情,但頂多在讀個學位就可以好好安排自己教書賺錢結婚生小孩的『平實人生』,為什麼會把自己逼到一定要『成為』?目標是當老師和目標是當作曲家是差很遠的,這是完全相異的職業。過去好多年我都不去提作曲家這回事,甚至聽到有人說我是藝術家都感到嗤之以鼻。我很努力寫字,練習敘述,但自己也不承認這是作品。背地裡只能一直指則自己懦弱天性,不敢承擔「這就是我的作品」的重責。
眼光那麼高,自己又做不到。
終於到了25歲這一年,每每想到又要掉眼淚,我在多年的準備後終於承認了心裡巨大野心和渴望。我要,我極為想要,追求作品完整度。
我不能不做到。我要自己勇敢。
25歲實在不年輕。過去十幾歲時看Alban Berg或Boulez二十出頭歲數的作品,已經驚異於,小小作品中展現的無可形容的絕大力量。那些想像力、原創性,預告了冉冉升起的一顆星星。
而自己根本就沒有完成過什麼。沒有天份就算了,性格也可以決定命運。其實性格也是另一種天份,但自己這麼弱、這麼懶惰,就很恨,簡直想拿刀把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好多次都說好要逃走了,但是都走不了。逃跑計畫的最後一刻就會被自己絆住。走不了,但又活不好,這是哪一種性格宿命?
我只能一直安慰自己,慢沒有不好。壞的是盲目和懶惰。不要害怕困難,妳可以、妳足以承受。
今天對母親提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逼自己至少當成一位作曲家。」,母親回答:「可能是命吧。」
如果心裡的燕子真的知道方向。
2009年2月23日 星期一
我要的那種白
22:30 2009/2/22 P
很多事情都是做了才知道那是什麼。
以前經常聽人說「我不喜灣壓克力顏料,太鮮豔。」,但一直不清楚什麼是壓克力顏料。昨晚在提蒙德房間裡,他借我用的那種顏料,很可能就是。是非常鮮艷。他抽屜裡總共只有五個顏色,黑、白、深藍、黃、螢光紅色。其他顏色都調得出來。
我去找他,想為我在二手市集買到的破舊陶土面具重新上色。其它部份破舊倒不在乎,我原本只是想讓那張面具有一個很白很白的面孔。一種很紮實、很厚重,很具體的白。
但沒親手嘗試過真的不會知道,要得到這種白,需要來回重複多少次。
我從晚間九點多塗到十一點半,整整兩小時,至少有一半小時以上花在白色的面孔。提蒙德對我長時間一動不動工作的模樣感到很訝異。怎麼能坐著那麼久,同一姿勢、維持一貫專注?不重要的事情,沒努力去想用法文該如何回答他。對我而言,塗兩小時顏色,而且是我親手調出來的、活生生的顏色,並不累。我是可以坐著連續寫11小時管絃樂法考題的人耶。經過試煉後,我真有資格誇口了。
我是按照對面具原本模樣的想像去調配顏料的。調顏料實在很有趣。從此又想起以前原本就學畫的朋友見我只畫單色素描,都鼓勵我多嘗試幾種不同媒材;現在明白,果然有差異很大的樂趣。
我很快就調出我要的顏色。提蒙德又對我第一次使用顏料就立刻掌握各種顏色的分量,感到驚訝。而我自己則感到十分興奮。
那種認知分明的感覺就像聽音堆。
說到音樂基礎訓練,我想我不會再有機會考試了。為準備最後一次音樂基礎訓練的考試,我又得到機會聽和弦時,已經隔了四五年沒練習,但聲音還是一顆一顆浮出來,那麼清楚。那和調顏色是一樣的興奮。
(為這麼簡單的事情高興,真是天真無邪。)
總之21日在二手市場買到的2.90元陶土面具,是我抵法以來購買的第一項『非食物的奢侈品』。取名為,【品嚐失敗】。
塗好顏色的面具果然煥然一新。那面孔,就是我要的那種白。
不透明的、穩固的,堅定的那種白。
2009年2月16日 星期一
品嚐失敗
撥電話給母親。接通不久開始大哭。不到九分鐘的對話,因為哭泣所以頭暈目眩。
我非常非常傷心。失敗的味道令人難以承受,但絕不能閃躲。成績還沒公佈,我已經料想到自己不能參加接下來的考程。考試的內容是寫作,和演奏一樣再清楚不過,考生會比評審更明白真實的情形。
我不是一個重視成績的學生。從來不是。但面對的是九年來的夢想時,就不那麼自在了。我為了它學法文,改變生活作息,嘗試學習另一種思考音樂的方式。但它還是那麼遠。
昨晚交稿後不久回房間(我在一週內失去四到五個燈泡還沒有買到新的所以一片漆黑),已經一個人偷偷哭了一場。真實為自己能力不夠而感到絕望。
哭泣中一邊質問自己,明知是一個這麼散漫、這麼懶惰、這麼懦弱的人,為什麼要選擇這麼困難的主修?
也嚮往和其他人一樣在日復一日中平靜地老去,直至死亡,但為什麼害怕,那麼激烈地掙扎。盡一切所能?
我的失敗正在和我對話,我試圖在這過程中尋找改變自身價值的線索,但我沒見著。我怎麼想,都認為自己不可能在其他條道路之上。
廿五年了,廿五年自身的養成已經指定命運的必然性。(一邊哭泣一邊打字,我覺得很痛苦。)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要突然鬆手,是絕不會甘願的。但有一種東西叫做妥協,或者偽裝成所謂『成長』,我只要放棄什麼,我就會,崩解過去的養成和改變命運的指向。
我緊緊攢在掌心的,是什麼?虛榮嗎。以虛榮構作為成生命的基底?也太可悲。但那不是事實嗎?我只是把『尊嚴』用更誠實的辭彙去表達。意義相差不遠,是不是?
我好難過。在歐洲生活(特別是巴黎市),即使我極度節省花費還是可觀,我和父母一樣一直在老去,所有能力資源都在消退。這些可怕的處境像洪水,讓人不得不滅頂。企圖要抓住什麼的力量從何而來?是罣礙。不是出世的開悟者,我眷戀迷航的過程。癡愚冥頑。
昨晚我坐在黑暗的房間裡,還沒被安慰打開哭泣的閘口,宿舍經營者的妻子來敲我房門,遞給我一把鑰匙,用來打開地下室的門。那裡有一台破爛的小鋼琴(相較之下我在淡水時用的破爛小鋼琴還完好得多)。慈祥地,黑人太太對我說,要讓我準備考試,方便我練琴。我感激不已。
但昨晚我沒下樓去。
我沒有告訴那位好心的太太,我能考到鋼琴演奏那關卡的機會很小,我想我不需要練習了。我的考試結束了。但我說不出口。
對各位親愛的朋友、師長,就更別提一再容忍我的雙親和長輩,我又失敗了,讓大家失望。真對不起。
我哭哭就好了,不要擔心我(笑)。我現在去練琴,不要放棄任何一次可以摸到鋼琴的機會,何況文森D老師特別借我平均律的譜。
鋼琴會陪伴我。即使那些鍵盤很不平均,按下去,手指像行走在石頭路上那麼顛簸。
19:54 2009/2/19 P
後記:結果15日和16日有一半算是白哭的,因為17日看見第二輪考試放榜時,名單上只有三個人,但是有我。
非常不容易。因為我真的寫得很差。
考完18日極為嚴厲的連續關12小時的管弦樂法,加上我突然生理期,那11小時多當中必須一直感到廁所換暫時墊著的衛生紙加上下腹痠痛,完全是靠意志力撐完全部。
19日的今天,上午考口試樂曲分析,下午是樂器演奏和最後口試,放榜錄取兩人,沒有我。但我很安靜。也不想哭了。
我已經努力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多,最後法文是大關鍵,那不是我立刻可以補上的。
實在非常非常幸運了。
2009年1月26日 星期一
開春第一堂課
‧今天那位德國作曲家演講時,交錯使用法文英文,聽說還參了幾句義大利文但我沒聽出來。使用德文只有一次,是寫在白板上的字,還用英文聲明「你要相信我噢。」
腦袋運作得非常之快。可想而知是極為聰明的人。(目前當面見過的幾位大作曲家讓我感到有種相同的特質。不論是很安靜不多話,或滔滔不絕,都明顯地極度聰明和專注。)
聽說他現在在漢諾威教書,曾是K.Huber的學生。一開始我非常不以為然。跟KH的緩慢優雅差非常遠。但後來聽他改作名著的錄音時,就發覺很多KH的語法在裡面。只是使用得更顯活潑。畢竟是性格迥異的人。
‧聽他數次提到「我是誰?」主題,令我再想到M.Lachenmann。德國人似乎脫不去存在主義色彩,海德格的名字隨時出現。
但今日的演講者說自己不太去質問「我是誰?」,而把注意力放在「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有什麼可能性?」
席間引起一陣討論的是他的名著改作。現在好像很流行做這件事情。演講者從中又再次提到「我是誰」的議題。說「喜愛J.S.Bach是好的,但不能去信仰他,那就什麼都沒有了。」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是殺了它(那作品),才能有更多可能性。說當作曲家,太gentil是不行的。
我一邊聽,腦袋裡轉著的事情是:「德國人思考人類生命本質和存在意義,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拿名著來作為創作素材,一方面是削弱個人特質(因為觀眾記憶已經養成),一方面讓已經被縛住手腳的個人特質以各種手段顯現(那些音色和織度和速度、力度)。讓他,作曲家本人,僅僅顯示在一切音樂元素當中。
‧開春第一堂課,上得相當開心。放過一個Noël假期,大約一個月沒見到Herve老師,早聽說他摔傷手,吊了石膏,上面有彩色字母和塗鴉。他給我看他手臂上的不知道誰畫的漫畫小狗。
我問候Herve老師,並告訴他之前趕稿所以沒上學,他全聽懂,笑著和演講者說:「她剛來的時候一句話都不會說哦!」
我補充道:「只有日安和謝謝,那就是全部。」
H老師大力讚美我的進步速度,還大聲說Bravo,我很開心,說已經過了四個月了。H老師面露沉思。
從我抵達以來,每次上布隆尼音樂院的課,都多聽懂一些些,而今天,又聽懂前所未有的多,包括H老師和演講者對話時H老師的提問。
大概是因為演講者是德國人,使用的法文字不深,儘可能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解自己深沉的想法,為此我才聽懂這麼多。邱兄說,那人顯然是一位很好的老師。
‧所以現在德國人都走俏皮活潑的愛耍寶路線嗎?(笑)
好吧我承認我採樣不足。我才見過兩位德國人,而且都是作曲家。他們都說話手勢豐富,表情生動。
2009年1月22日 星期四
滿四分之一世紀
巴黎剛剛過午夜。
現在,我滿25歲了。
生理期,整天都在血腥氣味中度過。厭煩、懊惱、害怕,但是無從選擇。已經15年,我還不能習慣它。看著長褲和短裙上莫名開出一朵不規則的鮮豔扶桑花,感到邪惡又污穢。腹部隱隱作痛,打擾思緒。趕稿到一段落,再站起身時,就發現自己又坐在小小的血泊之中。為此幾小時之內沐浴洗衣數次。
24歲過去了。印象中是平靜,沒太多具體情緒的一年。我原本對這一歲沒有太大期許,也就談不上失望。而且這一年表現並不太差。
法語還是沒有學好。九年來,再次又恢復到「除了母親住處之外沒有其他住處」的處境。然後很快,大約二十天,我莽撞地抵達心裡唸了很多年的巴黎。生活下來,再次成為非常音樂系的學生。
對巴黎的第一印象是當代音樂圖書館。豐富至極的館藏,讓我重新開啟聆聽的極為飢餓,和欲望。
之後就是從去年,滿24歲就希望可以寫成的弦樂三重奏,整個徹底換掉內容和計畫,一樣編制,寫了另個作品。希望今天過完前完成初稿。
數來數去都是下半年的事情。因為我已經忘記剛滿24歲時我在做什麼了。好像是全然的蒼白,什麼都沒做的恐怖。是不是有想寫一部小說,但把架構也都忘在台灣沒帶上行李?我只記得當時心想「以後好多年可能都不會在家裡。」就硬生生趕回高雄,在母親招待下過完生日。
不知道26歲會怎麼看待25歲這一年。
終於走到這一步。我很可能會決定要當一位作曲家。
還是沒什麼心緒。現在沒有任何好句子可以形容當下的情形。我正在體會限制,體會年老的開始。(再想起一件24歲決心的事情:天天都要保養皮膚。)如果50歲可以知道或承認,命運的謎底,那不知道四分之一世紀的現在,可不可以參透一半?好像不行。
趕稿空隙都想自己慶祝生日的方法。不知道會不會有蠟燭?要再買一個小小的不一定有fêve的Galette des rois試試運氣?要不要一點點酒?想去附近文具店找找有沒有不要貴到太離譜的,樸實乾淨紙質良好的筆記本。我的隨身本子今天確實寫盡了。需趕緊找到接替的。
今年的生日願望已經想好了(都要先打草稿不然往年吹蠟燭後還想不起來想要什麼)。眼看著年紀小時的願望一一實現,年紀大了,許得願望卻相對平實了?
手上繫著24歲裡綁上的紅棉線,許的願望是,希望自己能好好發揮自己所擁有的所有天賦。
這會是接下來幾年評定前一年的基準嘛(笑)。
祝妳生日快樂。
其實兩天來右下眼皮一直跳。抵法以來那隻眼皮就代表『哀』。(現在學弟弟迷信眼皮,還不太清楚準確度如何。)可怕的是,大約三天前,五天以內(醒來想紀錄那夢境但因為很可怕很抗拒去紀錄,就忘記時間),天亮以後的夢境,夢見,
我在像是牙科診所的、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坐起身來,有種不真實的疼痛,之後發現很可怕地口腔裡少了三顆牙。
我一輩子最討厭的事情不是分手或挨揍,而是拔牙,特別是智齒(幸好現在已經拔光了)。
夢境中,缺的牙在上顎或下顎我卻忘了。但一顆牙在門齒、一顆是小臼齒、最後一顆是大臼齒。發現少了牙之後我級為極為極為害怕。但無法挽回什麼。(很嚴重的事情。牙醫師要是拔錯牙你後悔也沒用。現在可以植回去,可是整個過程真的很慘。)
沒多久醒來,還在恐懼的情緒當中。想起解夢書說『齒自落之父母凶』,希望長輩都能健康平安。
*巴黎時間2009年5月5日晚餐後補述:照片是生日當晚,rue de Musset鄰居們(那些大男孩)幫我慶生時我拍攝的。沒想到我在異地的第一個生日如此受寵,感到非常幸福。謝謝新朋友。
2009年1月12日 星期一
我畫的笑臉,是雪的傷口
今天溶雪了。
我住的區域在一月份只下過一場雪,但下了一整天。雪細細地飄著,在天未亮起來的清晨、在正午、在各種深淺的藍所構成的傍晚。
我不時在窗畔張望雪的姿態。著迷於,自天而降的旋轉(理解了粉雪飛舞的『舞』)。密密麻麻的白色的點,那麼輕盈的結晶體,有著良好反光能力。晚間為雪景拍照時,發覺開啟相機閃光裝置之後,會在一瞬間,看見更多肉眼不視的更細碎的雪點。頓時黑暗中閃起充滿著空間的小光亮,又立刻暗去,恢復漆黑。除了相機快門的運作聲之外,四下全然安靜。
雪無聲無息地蓋上整條街道、整座城市。
當日下午,原本要趕稿,但禁不住出門玩雪去了。我的玩法很無聊,大概就是摸雪、捏雪、踩雪和拍照。差點想吃雪,但在我沒有忘記巴黎聞名的便便地雷,為避免挖到藏寶,我堆小雪人時用的,是車頂的積雪(笑)。
我喜歡拍沒有人的照片。但並不因為我不喜歡人。我只是,對人留下的痕跡比對移動中的人群更感興趣。
我拍了很多雪上的足跡,同時自己熱中於踩雪。
沒有保暖的皮靴和毛襪,一小時之內我的腳就受不了,但之後幾天積雪的日子裡,還是不改惡習地只要有機會就走在雪上。
遊玩過程中在想的一些事情是:
1.如果想要自己留下的足跡特別顯眼、特別張揚,甚至特別不容易消失,過程中你需要花比起其他人來說的更多力氣,而且需要更多時間。而最後你們都一樣抵達了終點。
所以有沒有這個必要?或者這是無從選擇的宿命?(命運與性格相輔相成)
2.第一次在塞納河提上街道旁那些薄薄的積雪上試圖畫一個笑臉。兩個小點代表眼睛,再一個大大的弧形……,在第三個接觸雪的動作發生意外。
雪上,弧形的圓括沒能滑順地運行,其中帶起許多不規則的捩變。讓笑臉繼續笑著,卻顯得齜牙裂嘴。
此時我心想:「啊,失敗了。」
接著:「再畫一次。」
方法改成用點去串連那些弧形。這下完成一個整齊漂亮的微笑的心型。(聲明一下,我以前不畫心型的,是逛完蒙馬特受到影響吧我猜)
當場我為那整齊的心型拍更多照片。因為那是所謂的成功。而且是我的幾根手指頭輪流戳進雪裡所形成的。手指頭都凍僵了他們很辛苦。
但回返住處後觀看照片,發現自己對第一個,也就是失敗的齜牙裂嘴的笑臉,更有感情。
覺得它十分可愛。
(比起【瘟疫】時的卡謬我會更喜歡【卡里古拉】時期;或者說比起【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時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我更喜歡【附魔者】時期。是類似的原因嗎?)
3.雪後第三日傍晚,我從圖書館歸來,又去探望我畫的兩個笑臉。都留存著,但被我畫開的部份呈現冰晶狀的結痂,就像傷口癒合後的樣子。
我再次為它們拍照。已經沒有初時的柔軟,但多了一層俐落。
「我畫的笑臉,是雪的傷口。」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它們。
蛙骨
西蒙說:「有一天放學的時候,我要搭校車。有一隻很綠很綠的小青蛙,向著我跳過來。我用了一個小盒子把它裝住,帶回家。」
之後妳怎麼養牠?
「我沒有養。我忘記了。我根本不記得那個小盒子,我們全家人都不記得。一直都沒有打開過。」
「過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多久,我突然想到要把那個盒子打開。然後,就看見裡面有,一整副青蛙的骨頭哦!非常非常完整,就這樣一整隻(動手比畫那頦骨形狀大小)。」
「那隻青蛙很綠很綠。牠的骨頭,很白很白。」
很好,妳說的這段話已經榮登我的blog了。
真是太殘忍。但顏色那麼鮮豔、充滿美感。妳怎麼可以這麼平靜地述說這樣的事情?妳態度的全然輕易,構成極強烈漠然。
而我從中嚐到,一種透明的,死的況味。
p.s.想起以前常看見的,讀醫學院的表妹把一整副蛙骨收在筆盒裡。可能是解剖課作業?我不知道。
那蛙骨腥味濃重,表妹一得空便動手擺佈它,將它拆開、重組、再拆開、再重組。
那時,蛙骨看起來就像一套益智玩具。什麼模型或旋轉方塊之類的物品。
2008年12月27日 星期六
胖到跟高中時一樣
我的頭髮大約長長三公分多,不知有沒有四公分。搭飛機那天剪的頭髮,剪完大哭。很久沒剪這麼醜又這麼短的頭髮了。整個馬尾的形都變了。當時決定半年內都不再綁馬尾,免得風格錯誤,結果兩個月後情勢就和緩下來,覺得短一點的馬尾雖然不剽悍但也溫柔可喜。
喝太多牛奶使得身體像是灌水的汽球那般晶瑩滾圓,體重恢復高中時的狀態。加上短短的頭髮,果然很有重新開始的感覺。
還有正在寫的弦樂三重奏也和17歲時第一個作品一樣關於魚。這麼多相似點預告著下一波命運的即將掀起,但我對這些雷同不是很開心。最喜歡的可能還是自己22半歲到23歲半之間的樣子。雖然那時最辛苦也最醜(照大舅的說法)。皮膚較黑,體重恢復國小四年級左右的狀態,眼神迷亂,黑髮飄散,長度可以蓋到屁股一半。
剛剛洗完澡,用手捏著肚子和大腿上的肥肉,覺得非常不悅。感覺很滯怠而且衣服褲子都變得很緊。
要不是剛剛洗澡時在浴室裡差點昏倒,我會以為貧血已經好了。現在本人看起來『相當飽滿』。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熱水氤氳中站立不穩,跟貧血有關嗎?幸好是洗澡間太小,根本沒有空間讓人跌倒,要真昏倒應該也會站直挺挺的。
總之我還是會繼續吃藥。
p.s.20081227發表,今日是本人抵達巴黎滿三個月的日子。不過現在沒有什麼特別的心情。只有慌亂。在史蒂芬妮溫柔親切地招待下,過完法國人心目中的Noël, ,但是作品進度落後。心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