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難以逃避
很多事情都想逃避卻都難以逃避。
父親家族的盤根錯節太令人疲倦了,我以前不是這麼無情的人,二十好幾之後才寧可尊母舅;亦從不嫌貧愛富,輕易能明白富而無驕易,但還是沒辦法原諒阿嬤過世之後這些叔伯做出來的事、說出來的話。
母親一人獨守高雄的家,這些人罔為親戚,不照料不打緊也從沒對他們抱什麼期待,但受父親的氣就去吼母親,欺善怕惡嘴臉要人怎麼去尊敬。
只要看見他們肥胖的身形短淺的目光,就感到無法復原的悲哀。連三歲前是漂亮孩子的姪子姪女,都和預料的一樣,很快變濁了。
早就想過,這輩子,不再見面也不感到損失。
這件事不論公義,打擾我母親令我母親難受或無措,我就容不下你們任何一個。父親只知道面子。
如今是我無法面對父親那句「你是看誰不起(哩喜跨相美ㄎㄧˋ)」的怨懟,不能再逃避那些再也不想認領的舊的面孔。翻了舊信檢查到底還有誰的聯絡方式沒有封鎖殆盡,卻不小心翻出一封信,夾帶著阿嬤最後時間的照片。
奇異的是當時明明回信了,卻從未看過這些照片。顯然很可能沒看信就回了。此刻翻開照片只感到無可遏止的心驚。
阿嬤未嫁時是漁家女,據說家裡有好幾甲魚塭其實不太缺錢,所以能一直讀書到十幾歲,有一雙巧手到幾年前都還為我裁布製衣。阿公在日本半工半讀回來,他們夫妻間可用日語對話。我還聽過一些描述,說阿媽當時穿著細跟高跟鞋回娘家(還是去夫家?),踩在泥土地上印出高跟鞋的印記;那是嬌貴的印記,細細的圓點。
在我記憶之中她一直都著重於裝扮。香水,化妝,從來不偷懶。頭髮也一定弄得很有精神那樣蓬蓬的,光鮮亮麗的。
阿嬤一向硬朗,我從沒經歷她臥病在床的樣子。
送走阿嬤之後母親便說阿嬤是有修的人,從真的生病到走掉只短短的幾個月,那是幸運的。想起外婆也是狀況轉壞後的三個月之內就走了。一樣的,多麼幸運,不必受太多病痛臥床之苦。
我只是震驚於,比起我記憶中阿嬤的容顏,照片裡那張臉更加鬆弛,極為鬆弛,一頭蓬亂白長髮(過往都修剪整齊,所以是短髮,甚至還染黑,那就更亮麗),整張臉沒有一絲絲鉛華顏色。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阿嬤,如此的蒼白頹圮。
照片裡還有父親穿著體面的襯衫(出門見朋友才會穿上的認真襯衫),在病榻前服侍阿嬤的樣子。父親對面是已經發胖無可挽回的美人姑姑,兩人同守。
這一世父親和阿嬤的糾結是我是永遠不可能理解的。看父親寫的追思文就知道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追思誰,寫的徹徹底底就不是記憶中的阿嬤,我猜也跟父親記憶中的他母親沾不上邊。他在追思的,其實是一個架空人物吧,還是只想交上一篇文情並茂的作文?
阿嬤是個脾氣暴躁的女人。她生的六個孩子當中被打得最慘的是父親,於是我一直認為父親的咆哮症源自於他母親。阿嬤年老時才開始後悔,跟晚輩說孩子不能打。
我看過他們互相叫囂的樣子。粗人也說不出什麼,父親竟然對著他母親罵幹你娘,而阿嬤也不知道自己在當什麼長輩,竟然回頭咬牙切齒地和我說:
「你好好看著你爸。有樣學樣。他怎麼對我,你就怎麼對他。」
最後阿嬤留給我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這句話,對此本人也深感遺憾。當時還就讀台南女中,那是某一次週末放假之後父親開車送我返校的前幾個小時,阿嬤原本要和我們一起去台南一趟,順便探望美人姑姑。
我怎麼可能有樣學樣,阿嬤。我母親對我並不像你對我父親那樣(雖然我母親也有她自己獨特的瘋癲之處)。我絕對耗盡全身的力量把自己活成跟你們這些人一個無關的樣子。雖然這其實是毫無可能的。
此刻我只能下定決心,努力地順從父示,以違阿嬤氣話。
2011年4月17日 星期日
悼
| 2011年6月1日, 下午 09:17:28 Paris |
過了幾個像是消失的日子。打字的現下又不爭氣地淚流滿面。時間感很模糊,好像死訊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而最後一次見面才剛剛過去。
上次一回台灣就從機場去到八卦寮,吃了大嫂準備要孝敬阿嬤的水果。
離開前的拜別已經不復記憶。D槽還留有最後一次家族聚餐的照片。阿嬤笑得很平靜,很舒坦。
今年聽到母親轉述,算命說陽壽止到八十五,竟完全準確。「沒想到會這麼快。」一句話說起來是太涼薄,可是閃躲成習慣的心卻完全地愣住了。
上午 11:50 2011/4/13
阿嬤見到我的時候老是想要給我,給我任何東西,食物或別人交給她的衣物或錢。甚至是一見我到就立刻開始翻找不論吃的用的。
其實我什麼都不缺,我總是感到不知所措。除了擔心老人家不得過度操勞之外,有些東西根本不適合我,但我害怕拒絕會讓她失望。
最後幾次見到她,即使行走不穩,仍然要熬煮中藥補湯,燉雞心燉豬心給我吃。
我衣櫥裡還掛著一件阿嬤親手做的洋裝,按著另一件黑洋裝的版子打的,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至少是十年之內。還是文伶姊姊、和義助伯母等一行人陪著去買的布。
怎麼可能讓老人家這麼費心,辛苦地裁製一件洋裝,現在成衣那麼便宜方便。我感到心疼卻又非常惶恐,不敢拒絕。試穿時發現,完全合身,版子打得極好。那是褐金色的牛仔布,還參了金粉。而阿嬤那時已經是高齡七十多了,手仍然不可思議地巧。
某次阿嬤見到我,要我試穿整箱的舊衣時,我除了害怕鼻過敏發作之外,發現些衣服完全不合時代,雖然身材與我相仿,卻舊得很多布料都泛黃了。
阿嬤一邊說,家裡窮所以要省錢,這些衣服都是好的,隨便穿。
但其實我根本不缺衣服,而且我從來不知道家裡窮到這種地步,父母維護得我太好。試穿舊衣時我只當作逗老人家開心,事實上還是不忍拒絕,怕她失望。心裡完全埋怨是誰把這種早該送舊衣回收的垃圾交到她手裡。
現在想起來只是流淚不只。無論如何,那是老人家的一片癡心。
意識到自己已經是,處在一個,任性便要付出極大代價的年齡,這已經不是會不會被原諒的問題,而是時間一直轉下去越轉越快越轉越快,任何人事物即便是刻意,卻不再有機會為妳等待。
懊悔的感覺像是凌遲。忙碌或許只是不想面對現實。最後連使用電話拜別的機會都失去了。
死訊傳來,妳總在太遠的地方,像是神經也繞了太長的路徑那樣,傳導得極緩,總是沉默了一陣子才像是突然發現自己的無助和脆弱。如果不去想,不去感覺,也就像真空包裝的烏魚子那樣即便握在手裡,毫無氣味質地還以為是一塊塑膠。
但我不能不去想。
讓疼痛具體,利於擁有一個明確的教訓和指示。懊悔的感覺像凌遲,我不能再讓自己有這樣的遺憾。
下定決心去修補任何,曾經以為不可能修補的,那些最重要的關係。生命如此短暫,但沒有什麼真正的恨意可以在血緣裡瀰漫得比一輩子還長。
三天後是阿嬤的告別式,懇求諸佛菩薩引領,讓阿嬤平安渡過死亡的考驗,離苦得樂。
2010年6月7日 星期一
記憶的氣味令人眷戀
近日一直在找的食物,都是童年的記憶。養樂多(現在同品牌出現好多種不同顏色的包裝,售價一再飆高;我只喜歡原典版)、蘋果麵包(其實並不多麼可口,只是那樸質的香氣太令人感到熟悉了)、lonely god、桂冠芙蓉豆腐淋上柴魚汁、盛香珍荔枝蒟蒻椰果、義美小泡芙和蛋捲、統一布丁(和養樂多一樣出現好多種不同顏色的包裝,我只喜歡原典版)、森永牛奶糖(原味!)、還有一種我忘記品牌的巧克力(是不是叫作滋露之類的名字),有奶油、草莓和咖啡牛奶三種口味,是小小的長方形,現在雜貨店或小超市的櫃檯上還經常能看見。我最喜歡咖啡牛奶口味。
昨晚在大賣場的乳品區冰櫃前仔細張望,找不到小時候也很喜歡的一種奇異飲料,『金椰子』。是乳白色的,養樂多瓶一樣材質類似身形但放大,掩在瓶口上的是綠色和金色的鋁箔圓片;喝起來甜甜的有椰子香料和乳汁的香氣。架子上看見乳瑪琳時都不由自主地上前去撫摸,但其實最近很少吃吐司了。
今天是阿公的忌日,是以昨晚特意去採買,腦海裡浮現幾種和阿公在一起時所印記的氣味馨甜。
我四歲之前都是和阿公阿嬤一起住在高雄火車站附近一棟臨著馬路的透天厝裡。那時的生活有些規律的記憶。
早上阿公是一定要烤土司的,總是烤得過焦,經常得刮去一些太焦的部份,塗上乳瑪琳。
那時家裡有很多個馬克杯,記得那時吃早餐,桌邊的人總是很多很熱鬧,好像小叔和三叔都要早起上班。
我人小是不能喝咖啡的,都說咖啡有礙孩童成長,但人小並不考慮那麼多,只想著那是大人才能喝的神秘飲料,便十分珍貴。阿公不太說話,但把我骨碌碌的眼睛看在心裡,有時會靜默地笑著,邀請我喝一小口他馬克杯裡的飲品。
就一小口,我總是十分感激。
那是沖泡的咖啡牛奶。奶粉品牌是克林,咖啡或許是麥斯威爾,我弄不清楚了;另外還會丟入方糖。方糖的包裝是綠色的長方形紙盒,有兩層色塊,下面深色上面淺。
這趟從巴黎回高雄,過幾天,母親果然帶我去元亨寺,參拜阿公的靈骨塔;我還攀上梯子從小窗口去看阿公的骨灰罈。
完全出了自己的意料之外。我走進屬於阿公的那層塔櫃的轉角,捻著香,心裡默禱的第一句話:
「阿公,妞妞長大了……」眼淚就撲簌簌地落將而下。是我從來無可預知的洶湧和豐沛,雖說我本來就愛哭。
我無聲地道訴著自己幾年來發生的所有故事,不知道哪來那麼多委屈,眼淚順著尖下巴匯流,完全滴濕了自己的領口。
沒有人著實地理解我在做什麼。沒有人理解我。
我承認我的失敗,但我不能接受那些所謂不用功、放逸或不務正業的責備。從我決定要主修作曲以來,逐漸長成的我比起十七歲之前的一切累積都更加積極而熱烈。
無可言說一種似乎是發現天命的迫切和興奮,引導我走到現在的地步。
十七歲之前認真練琴,很多時候是懈怠的,鼓舞自己的聲音總是「不要被人瞧不起、不能讓父親失望、一定要表現好、一定要爭氣」,每天幾個小時的刻苦練習,一再地反覆那些俗爛的樂段(以現在的審美而言);一次次的加快速度希望手指克服所有運作的障礙,累積習慣讓自己逐日轉變得飛快而確實,令人炫目。
一直都在爭成績,頗為優秀了但總是爭不到頂。
多年後的現在回顧當時的癡傻,清楚地看出當時沒有信心和力量去確立的盲點:我早就就知道評審不公平,但總認為如果好得過份了,他們會沒辦法繼續不公平下去;但我錯了,他們就是可以。
我甚至並不確定他們是否知道什麼是好,是否願意肯定或選擇好?等我一再成長,偶而遇見過去的師長,才驚覺,過去高高在上的、似乎可以評判我是前後左右的那些個人,在短短幾年間倏地變得矮小了,我總因為不適應而愕然沉默。
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個傲慢的孩子;但那種高下立見的分別不是光靠傲慢就可以疊出來的。
等我主修創作之後,反而沒有拿過任何為創作而得到的榮譽了,過去隨手參加的比賽以素人之姿還可以贏到不少個獎呢。我知道所有長輩都懷念我經常捧獎回來的過往,但我無可表明的,即使很久沒拿到什麼獎了,我卻比過去還要更加確定我要做的事情。
阿公在我的記憶裡大多時候都不說話,非常安靜。那透天厝若我沒記錯的話共有五樓高,伯母和阿嬤都在一樓忙著,我自己睡在三樓的房間裡經常醒來是一片漆黑,獨自哭鬧也不會有人聽見。一直到前幾年,好多次我在黑暗裡獨自醒來,驀然仍記起幼年時在黑暗中獨自醒來的倉皇失和措激烈哭泣。
長大一點我就學會拿著小枕頭奔下樓,阿公總是坐在樓梯旁的辦公桌前,抽著菸,玩撲克牌接龍。看我哭得眉髮盡濕,會把我抱起來,讓我爬在他的椅子上玩。
後來我跟父母回家,開始上學就較少見到阿公了;所以我在家天天被吼被毒打的情形阿公並不知情。就像生命最初那幾年,醒在黑暗時總要慌忙投奔那模樣,阿公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是最溫柔、最靜默的存在。
那日捻著香,站在塔櫃前咬著下唇淚流得近無聲息,我真實地感到一種已長為成人的重量和艱難。
再沒有一個處所能讓我在倉皇無措時明確地投奔過去,而我也不再擁有任何投奔的理由。選了什麼,就承擔到底;成敗都在自己身上,自己手裡。
度過了無數次反覆堆疊鍛鍊的童年以致十七歲的分隔有如登台前的準備,生命已然在我眼前開展。一定要活得盡興、不後悔。
p.s.其實我曾經注意過Jean Genet特別做出的一種『我是因為錢所以才決定寫些唬人的東西』的態度。感到很好笑。他從不隱晦自己的性向以及任何內心的脆弱和卑劣,卻隱晦創作的天性的驅迫和慾望。
是不是認為這種情感太凡俗了呢?
p.s.s.2008/8/18 大約正午。
2010年1月18日 星期一
不慎掀啟的傷口新鮮依舊
我突然想起一些關於父親的記憶,然後就哭了。用裹在身上的朱紅色的棉被吸乾眼淚。
我很容易向人道歉,我覺得道歉再容易不過了,因為我從小就是受這種訓練長大的。
如果我父親即將鞭打我重重三十回,我在第一二回時便哭翻並下跪甚至磕頭匍匐在地,說不定可以減少挨鞭的次數至十五回或十回。那些舉動都容易,我可以不在乎這種所謂『尊嚴』;如果下跪磕頭可以免除皮肉之痛,有何不為?(我曾經試驗並測量時間,自辱確實有助於減輕受苦。)
我現在發現這件事情的可怕之處,於我人格傷害之深。我想我父親不是有意識的,如果他知道這種教育方式會導致一個孩子不在乎這類『尊嚴』的後果。
我可以恣意撒謊不感到愧疚。而我不再撒謊的原因只為我什麼都不在乎。小時候看的童話書裡,說謊言會長成一個日漸巨大的怪物,尾隨著我們怎麼趕都趕不走;這想像很美,但不切實。至少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不是真的。我撒的謊幾乎不曾跟在我身後,它們就像我吐出來的二氧化碳一樣,隨時融入我等下要吸入肺葉的空氣。
「我不撒謊。這並非什麼誠實的美德,而是,您們憑什麼!?憑什麼讓我為您們編織謊言!!?」
我現在每年和父親大約見一次面,說不到十句話;我一人在外生活時,完全不願意被吼,只要有人對我高聲說話我就感到很難過不論是非曲直。TC曾疑惑地問我:「以妳的成長經驗怎麼可能稍微提高音量就掉眼淚了?」
但就是會。我變得經不太起任何一些責備。我太容易感到委屈,好像委屈也可以收藏累積,像一個盛滿污油的、已經滿到瓶口是飽和的微凸,分子與分子之間再也無法互相吸附,一但擁塞,便洩流而出。
母親要我原諒,她說不原諒他折磨的是自己。但我感到我身上的痛苦並不源自於憤怒和恨意。無可挽救、不知所措的是那些似乎無法扭轉的頹勢,令人日益蒼白厭世。
我直接把面孔埋入棉被裡,在被單上印出一雙雙交疊的水痕,像千重的月牙一般。傷口掀開,總是疼痛不已。好久不再對自己提起這些事情了吧不曉得想起來竟還是這般淚流不停。
我早已厭倦把傷口當作茫茫人海中,足以辨識自己獨特的標誌。但疤痕就是褪不去,不曾消失。
大學的班導師和母親都曾經一句話說我『太珍視自己』,說得像個指責。但我現在回想,那是多麼多麼貴重的一個特質:『太珍視自己』。
從沒對人說過,生命中有幾個片刻,我已決定當個妓女。這是個可笑的念頭嗎?不,一點也不。比起隨時必須下跪接受沒什麼道理的教訓和踐踏,出賣皮肉很可恥嗎?我覺得等同而已。
我認為自己早已想得很明白,不知初經了沒那時,我知道我是因為希望接受父母供養,骨肉生於父母,所以忍受一切肢體與言語的暴力。整段青春期,我同時作為一個充滿夢想的演奏者,和,一個良好的活體拳擊用沙袋。
一樣是換錢,哪一種受辱比較嚴重?這很容易比較嗎?
我從未賣淫。我不知道為什麼。有很多機會讓我走入那途,自己也很驚訝於如何總在最後還能保有平安的前一刻,能冷靜而清晰地抽身而出(甚至很多時候我將之歸屬於命的範疇)?我根本是個不在乎尊嚴的人不是嗎?也可能僅只因為我從未墮入果如絕處的貧窮。想起那些猥褻的眼神,意淫我肉身,我發現界線還是存在。我無法濫用自己。我想是『太過珍視自己』的缺陷在那時成為一種保護的屏障。我珍視;特別是將感知的、或能安排的一切經驗。
(抽離地去分析,會發現,在家被揍只皮肉痛和扭曲自我,外出賣淫不只放棄性自主,很可能還是避免不了繼續被揍、皮肉痛、加上扭曲自我。所以是在家被揍比較值得。)
過去我和人討論妓女正名化等社會運動時,我和對方說,不需要政府立法。因為「我會把她當一個人看待。我該怎麼看待一個人,我就怎麼看待她。」我至今不明白為什麼對方無法接受如此態度。因為我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我什麼都不值。
「必要時,我選擇屈從。」
隨便地下跪和道歉,理當是願望去維護某些事物?想,我是不是已經把尊嚴放到別的地方去了?我給了尊嚴別的詮釋和定義?很多時候我都為了維護自己而自辱。
為維護自己所忍受的一切求全,可證明,目前為止我還是愛自己的?這是活下來的基底,是幸運和美好。
「如果我為保護我自己而衝撞您們,親愛的親人,希望您們原諒我並為我感到驕傲;要知道我一生都將如此地努力地維護我自己。
請不要再折辱我,或容我折辱我自己。如果您們果真如所說那般愛我。」
現在不哭了。冷靜些,想起剛搬進淡水住處時,某日突如其來的幻覺,令我在睡醒之間深信雙親抵達房門,恐懼得全身顫抖崩潰大哭將自己鎖在黑暗的大衣櫥裡整整二十分鐘直到喘不過氣;彼時父親遠在對岸,而母親在島國之南。記憶太沉重也太不堪。
就在那下午,我真明白我是病了。我瘋了。
和醫生對談時,他問:「妳早可以脫離妳父母,但妳沒有。為什麼?」
到現在我都還很難讓自己弄清楚,自己是刻意不回答自己,抑或是真的茫然無措,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曾經我以為,我是需要那些傷口的,否則自己一點都不特別。我們是靠疤痕的弧度在辨識彼此的,不是嗎?但如今我也不願望自己特別了,我只想好好地活;為什麼那些傷口還像鬼魅一般揮之不去?像洗不掉的一種強烈刺鼻的氣味。
am00:43 2010/1/19 P
再過整整三日,我就年滿廿六歲了,是成熟、最可孕育的年紀。眼下的我剛抵達巴黎住了約一年多,正在準備十年前決定要參加的試驗。
而我還在為生命前二十年所累積的悲傷掉眼淚。
p.s.我不想炫耀、展示傷口,所以這篇文章終將被被隱藏。但既然發表了,就決定擺上整整兩三週。有興趣多看幾次的,歡迎。
2009年4月16日 星期四
回想祖父葬禮
00:57 2009/4/16 完稿時間
4月15日凌晨躺在床上輾轉翻覆難以入睡。想起傳說的故事:那位受傷的裝扮像獵人的掉入水中的王子,在重新開始的人生裡,發福,看起來順從而健康。
「不可能。」我說:「這結局不合理。」
「那些黑暗的體質就算縮小到只剩一個點,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觀眾之所以遺失線索,大概是泡水泡得太久,表象嚴重地擴散、泛白了。」我繼續想,
「從他順從的神情來推測,那應該是一具浮屍。」
人家說浮屍泡水腫脹後面孔會完全改變難以辨識。
腦中模擬屍體的面孔時,突然,經過不明原因的跨越,我回想起阿公過世的場景。
我們全家人,父親、母親、我和弟弟,在阿公斷氣前五六分鐘離開阿公身邊,要回自己住處。
那時過午夜,我和弟弟是全家族最小的孩子,累得撐不住。
一到家,就接到電話要我們回去。阿公走了。
知道阿公將走,全家族的人聚攏。我們守到最後五分鐘竟然離開?不知道當時父母怎麼下的決定。父親必定是遺憾的。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淚。那一晚,他出奇沉默。
那年我大概十一歲,不知道有沒有記錯。十一歲聽起來很大了,但現在想來情緒卻不清晰。
小時候父母都上班工作,我在阿公阿嬤身邊長到四足歲。阿嬤工作忙時,我就一直跟在阿公身邊,是很親的。
但阿公不常說話。我記得桌面上的撲克牌接龍和黃色紙盒裝的長壽菸、記得阿公處理土芒果的手續和姿勢、記得他把釋枷撥成一半的習慣吃法、記得烤焦的吐司配咖啡牛奶。
或許實在是因為祖孫倆的對話不多,記得的,只剩下更少的一點點。
有天我在幼稚園裡學到『死翹翹』的手勢,是用食指彎曲伸直彎曲伸直小小的連續動作來達成的。回家表演給阿公看,他笑著問我說:
「死都死了,為什麼還會動(叮噹,台語發音直譯)?」
我那麼小,根本不懂死的涵義,聽得發傻,因此記憶深刻。
「死都死了,為什麼還要『翹翹』?」
葬禮有好部分細節我和弟弟都沒被准許參與。入殮的儀式是到最後,才讓我們下樓去見阿公最後一面。
我們被吩咐要乖乖留在那樓仔厝的二樓大房間裡,但我和弟弟偷偷跑到樓梯縫隙,觀看一樓發生的事情。
禮儀師帶領著呼口號。一切好事都答「有!」,壞事答「無!」,等我們被發現,被叫下樓,是要摸摸阿公的身體求得祝福。
那時我第一次見到穿好壽衣的阿公,是唐裝,寶藍色和黑色。孫子摸頭,孫女摸腳底板。
我是黃家唯一孫女,只有我去摸了腳底板。白色鞋底,質感粉粉的。
當時我竟然膽小到不敢看清楚阿公的臉。
我只記得他皮膚上的黑斑。
斷氣的那晚,阿嬤站著為阿公誦經,家族三代,齊齊跪在他躺臥的木板床前。
父親坐著的位置是阿公頭頂的方向。我後來才猜到,他雙手護住阿公的臉,該是為了固定下顎,等屍體僵硬才會有完整的遺容。
聽伯母說,阿公斷氣之後舌根往外吐,她原想用筷子抵住但來不及,就伸手按。
過去一切似懂非懂,直接記憶下來的對話,突然在失眠的夜晚全部回想起來,虛實間不知道有無謬誤。
阿公過世前已經病好幾年。
記憶中的一次關鍵性大傷,是為廟會。阿公在年節時趕回台南縣老家,想進入廟會中心但大塞車。父親用機車載阿公抄近路,過程中卻發生擦撞。
老人家摔不得,那次一摔就臥床不起。後來檢驗出肝癌。
阿公和我又有一段對話:
我聽說最大的腫瘤有十二公分,醫師們提議要開刀取出。但這麼大的腫瘤手術風險高,要是撥離腫瘤過程失敗,在手術房裡血會噴到天花板,患者當場就走了。
大人們吵吵嚷嚷地正在談事情,我和阿公面對面,我說,「十二公分。」
其實我完全難以想像。
阿公還微笑著比畫大約的大小,指指自己體內,說有這麼樣一個東西在阿公身體裡。
告別式我幾乎全忘了。我只記得我有披麻、只記得小姑姑穿著藍色的棉衣、只記得哀家答禮時分男女。大堂哥那時比我現在還小,但在我心目中就是很大,他是黃家長孫,禮儀比照父親那輩分,排在小叔後面。
他在祭壇對面,要負責照顧我弟弟,還對我點頭打招呼。
阿公過世隔天,小叔開始整理阿公大辦公桌的抽屜,摸出一個小小的螃蟹殼化石。
不知道阿公怎麼會收這樣瑣碎的小東西?但因為我就在旁邊,這螃蟹化石就歸我了。之後一直收在我的人蔘木匣做的寶物盒裡。
十歲多,很多事情不懂,感覺不鮮明,但很多事情又有反應。
我聽太多次父親以某種遺憾的語氣提起自己喜歡畫畫,作品得獎保送藝專但阿公不讓讀。
阿公認為學藝術沒前途,家裡沒錢就該學商。
父親聽話,真的學商,早早畢業開始做生意,幫家裡還債。
我四歲學琴,到那時十一歲,已經是超過人生的一半時間都在學琴了。知道阿公不喜歡孩子學藝術,擔心年輕父母不懂省儉,給我太多教育經費,便和我母親說了,「留一些倘吃(台語音譯)。」
就這理由我開始對阿公感到一些些畏懼。
後來我觀看阿公出殯時的樂隊時,裡面一位拉胡琴的師傅招呼閒聊,他竟然認識我當時的二胡老師。
那時,我已經感到尷尬莫名。
現在想,如果阿公天上有靈,會不會後悔沒讓二兒子做他想做的事情?那時景氣好,當真賣畫不一定賺不過做生意的。
如果讓父親學畫,他脾氣會不會好一些?讓他做他喜歡的事情,會不會開心一些?別讓他永遠都在犧牲和妥協。
歷史上希特勒先去考美術院,是落榜後才從軍的。雖是說笑,但如果錄取他,讓希特勒去畫畫,即使世界上多了一位很爛的畫家,至少會少死很多人?
歷史是不可逆的,我知道。胡亂說說罷了。
我想起父親,想起他在空間中行動的一些慣性、我對他舉止習慣的記憶。都是一些,他並不在關注我的片段。
他經常雙手抱胸,抿嘴。
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只是他的方式不容易懂。
他是友愛兄弟的人,尊敬大哥、在能力可及時照顧弟妹;也就為此,在多次暴怒傷人的情節後,我相信他的兄弟和妹妹們仍然愛他。
我知道我也愛他。今生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像他影響我的人格那樣影響我。但是我害怕見到他。
獨自生活後我持續在平靜的狀態下,極少與人爭執、極少動氣,我只需要面對自己,要求自己的行為處事、觀念和生命進行。
比起三月份『受創後的衝勁』,四月裡我盡力想維持激越的野心但失敗了。到現在,中旬,我完全不敢碰自己手稿,甚至連自我對話的能力都稀釋了。懦弱。又是懦弱。惡夢中看見自己死亡,一嚇醒就飛奔圖書館,緊接著幾天後是一連串徒步行走巴黎的計畫。
不能浪費從小活到現在一年花最多錢的日子。不能浪費我身在巴黎的事實(我根本就把這城市當作沒什麼,只關在房間裡和去圖書館、去上學,只有主修的活動)。拿著借來的旅遊書,一處一處參訪,在暑假回台灣前好好做一個觀光客。
才發現旅行也需要學習。從小到大,我旅行的次數極少,也沒有旅行的需要。會這樣把握所有天光時間認真看地圖,完全因為我無法重新開始工作。
我很害怕,心裡轉著就此放棄的念頭。
要起飛的那晚,電話中和小叔道別,不知他玩笑還是認真,竟說「祝妳考不上,一年就回來。」
我一聽眼淚立刻成串滾下來。
放棄,談何容易。我有將近一半的人生都在願望的那個地方,就差一步。
離開前那陣子在高雄,和小叔相處的機會增加,某次又聽見他說,「妳一去要幾年?一兩年,唸完趕快回來,不要弄個三年五年。要真離開那麼久,妳回來就見不到兩位阿嬤了。不要說阿嬤,妳連我都很可能見不到了。」
我那麼貪婪、那麼自私,又像賭徒。還在計劃要如何自食其力弄到資金贊助,不只巴黎,還有柏林、倫敦,甚至紐約。守在家裡才是最好的作為嗎?怎麼小時候總讀到『鴻鵠之志』?『乘風破浪會有時』?
但無可言述的就是我即使害怕,即使振作,也不能挽回的一種頹勢。
你不曾見過春天裡的絕望。
我每一天都出門步行。真正是百花盛開的時節,實不亞於見雪漫地的驚喜。那些鮮艷的花朵,在春天溫暖的泥土中,閃耀著佈滿每一片花瓣的光澤。那麼熱烈,生命的歡呼。
但同時,我的每一天,都充滿死的意象。我改變方式,不再試圖釐清死亡的意義,而去體會死亡的感觸。
後悔的事情不只沒看清楚棺材裡阿公的臉,我和弟弟都沒見到火化完撿骨的場面。
我看見時,阿公已經在甕裡了。聽見父親和叔叔討論哪位撿骨師沒有撿乾淨,還是要收紅包的瑣事,不敢開口抱怨沒讓我到場,那時大人們那樣心煩。
也就出發前的夏季,剛從台北搬回高雄,小叔帶我和弟弟,去和大伯父一家、三叔一家會合,一起吃晚飯。
路上經過澄清湖的一間寺廟。小叔說,以前有考慮過在那裡買阿公的塔位。但太貴,住持又說在閉關,不接見,感覺不太好。後來才找到現在的地方。
就淡淡一句話突然冒出來又突然結束了。
我很多年沒有在大年初一去祭拜阿公。因為我討厭和人群聚集加上那時我一定在補眠根本爬不起來。
但重點還是人太多我空間隔離毛病一犯連祭拜的心意都遺失了持續處在自己思緒裡的極為尷尬當中。
總之理由都是廢話,回台灣就去看阿公,自己去,或要弟弟陪我。
阿公,您不喜歡藝術家,但是您支不支持我完成夢想?(打打字突然大哭起來)
您覺得我應該繼續鑽下去,能鑽多深鑽多深,還是回頭,順順當一個女人,或一個補習班老師(我真的想不出我還能做什麼比較穩定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能做多少,但我知道我已經消耗很多資源。
父親還記得阿公說過如此花錢在我身上,「以後會後悔」。我不知道他現在後悔了沒?這部分我沒能參予意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人生會走到現在的地步?聽小叔說,以前阿公十多歲,決定跟老闆去日本,和阿祖報備過,在幾天內就出發,闖蕩自己的生命,雖然要工作還是讀了兩間學校。
阿公和我一樣大的時候都怎麼想呢?
若一樣的比例來算計,我已經活掉一生三分之一了。
*2009年4月12日攝於Le Quartier du Jardin des Plantes,不知道是植物園還是動物園裡(好像是接在一起)反正就是春天裡火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