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 2010/2/18 bg放榜
每一步我都跟自己說要穩穩地踏過去。
準備一直都不夠充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沒辦法完成TB希望我做到的作品份量也沒有完成任何一份考古題),但考試真開始之後持續保持鎮定。這次從第二關卡考起,choral和指定元素寫作都像長跑高手那樣速度穩定地貫穿整個考程(choral部份,因我隔天就請D老師幫忙批改,感覺還是寫得很不怎樣)。
考程第一天和第二天中間空一日,是除夕夜。我大著膽子去M學姊家和一幫朋友圍爐。有四位抵達巴黎的北藝校友和一位香港人、一位日本人。那天晚上我練習在眾人面前拉二胡。(謝謝學姊和全部人!)
自己很高興的部份是,雖然前一天跟人圍爐過節,回家自己又讀譜一陣,導致只睡兩小時多就上戰場;但那天穩穩地撐過十一小時,寫得很順,自己覺得成品蠻好(笑)。
公佈進入決選當天晚上隱忍了數日的感冒終於爆發,喉嚨疼痛蔓延。隔天管弦樂寫作原本給12小時發揮,但只寫了七小時就交稿了(寫完了而且也不知怎麼修改加上身體太不舒服)。
分析口試和樂器演奏(帶二胡去演劉天華《月夜》)都平穩通過。昨天要離開前看見負責籌劃考試的尼古拉斯先生對我裂嘴大笑 。
努力準備的作品答辯完全沒施上力氣。今天口試時,評審幾乎是沒問關於音樂的問題,劈頭就是:「首先,我們學校學費不貴,但是巴黎生活費很貴,您能住下來嗎?其次,您的法文雖然已經取得我們學校要求的文憑,但作品分析和電子音樂課的法文都是十分艱難的,您確定您能勝任嗎?您的專業程度是不錯,但我們要考慮很多方面。」
口試完因為完全不能介紹作品而感到很失落。把前段時間為了祈福而抄寫的金剛經最後兩頁拿出來抄完,接著決定提早去見TB。
還沒抵達學校就在路上見到TB笑容滿面地對我說:「我不是跟妳約三點嘛?」
我笑說是啊但我考完口試了。
「噢噢噢!」
其實bg入學考真的是巴黎音樂界的盛事。最優秀的作曲家幾乎都出自於這間學校,而這些人會想起自己當學生時拼命且痛苦的記憶而感到十分溫馨並重新興奮起來;就像當過兵的男人那般,喜歡這話題。
接著就是啦啦咂咂地和TB報告考試內容。TB對評審不關心我作品一事表示不認同。於是我花了8.80元和老師一起各吃一頓生魚片套餐。我要求全部都是鮭魚,算是鮮甜好吃。慶祝考試結束。
之後上了一堂主要是介紹電子音樂器材的課,途中有其他考生打電話給我,TB很聰明說應該是成績公開了,但我盡快掛斷;我說我正在上課,等一下回覆。
(果然那時就公開了。但三小時後我自己看見也很好。)
17:00下課,走出音樂院時正逢細雨,另一邊天空還有傍晚的太陽;而驚人的是,天上掛了巨大而完整、具體且鮮豔的彩虹。
彩虹就在光的附近,有層層白雲擁繞,好像天堂就在那裡。
我現在看到雪不會起這麼大反應,但這麼強烈的彩虹著實前所未見。連忙在雨中拿起相機拍照無可遏止。
只是彩虹的美就在於它不但不容易出現還稍縱即逝。
我激動難耐地大按快門之際,有位肥胖的黑人太太推著娃娃車經過,我對她指指天上並帶著一定是充滿欣喜的神情,她有點驚訝但滿臉笑意地點頭卻沒抬眼觀看。
彩虹很快不見了。我繼續往bg看結果的路上,猛然想起才剛剛抄寫過的佛四句偈: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突然覺得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像在提示我一些什麼。
看見成績之後回電話給未來同學,聽她笑著說:「妳在上課我不能告訴妳啊。」另位未來同學笑說:「故意不告訴妳。」
今年錄取人數很多,有五人。要是去年也錄取這麼多人我應該已經考上了。
我只是沒想到,當願望很久好像遙不可及的事情真拿在手上時,也這麼普通。但總算感覺到『不再有空手而返的危險』。
感謝給予我的,和我將給予的一切。感謝我擁抱和擁抱我的世界。
2010年2月19日 星期五
彩虹散去後,我實現了一個願望
2010年2月2日 星期二
僅存九日
16:47 2010/2/2 P
倒數日期進入個位數。
去年元素寫作考試的印象猶存。很可笑的是,我現在焦慮的原因不只有準備仍不妥當,還包括那些可怕的記憶:當時關琴房的折磨。
雖然那場考試讓我進入決選名單,但那一天連續十小時整個寫稿過程的自我逼迫、到寫完交卷的崩潰(連續大哭整整一天半),所有痛苦都還歷歷在目。
那很恐怖。雖然我不得不承認(也可以說是我很想這樣相信),如果每週來個兩次這種關緊閉的鐵血逼迫方式,持續個五年十年我有可能變得很偉大,作品變得又多又古怪之類的;接著頭髮很快地掉光,全身自動脫毛。
有人說,第二次參與試煉會是最令人不知所措的。因為你已經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不再能像第一回那樣茫然無知地欣然接受挑戰;但僅只一回經驗又還不夠讓人感到熟悉而較穩定。
我只知道我是沒有錢和時間買第三次機會了,所以這次應該就是今生最後一次。(2009年夏天公佈的考試規則裡,考生限定年齡又下降一歲,但年底發放的報名資料和2008年一樣。如果2010年公佈的限制確實調降一歲,我也就不再有機會了即使有錢也沒用。)
持續感到胃絞痛。最近幾日特別容易腹瀉。
之前和方討論創作技術的必要性,他說:「都是要獻給世界的禮物,如果可以當然希望做得越美越完好,為此而努力地去修煉;但如果暫時不能的話,我還是會把拙劣的作品呈上去。因為,不論如何,那是我全心全意。」(我憑印象自己構句。)
我會為這種態度感動落淚,真的。(是說我本來就水龍頭,但我現在視線又因潮濕而模糊了。)
我是受到這一些鼓勵而漸漸能接受自己的,但還在努力地克服自己,下意識對自己不完好的部份的習慣性迫害(苦笑)。
眼看時間不夠做到TB要求的地步,我決定把握一部份,做到儘可能完整。我要自己安心。我知道痛苦在於永遠感到自己不夠盡力,但,不管有多少……不管有多少,都是我全心全意的。
我就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把手疊在外婆手上。那天我滿24歲生日,外婆89歲。隔年外婆便離開了。
2010年1月24日 星期日
寄身天地的信賴
上午 05:29 2010/1/25 台灣時間 血
◆華麗的外殼,深藍絲絨
如何面對一本打開就立刻標錯年月的日記簿?如何收拾,一下筆就完全不滿意的一幅塗鴉(而且還畫在標錯年月的日記簿的第一頁)?
我的26歲開始了,將滿第三日。有些不安,但是不乏寧靜的。
在25歲的最末,冬季最初的幾個星期裡,我走進一叉口,令人激動得淚水無聲爬滿面孔。持續五年的痛苦蜇伏,似乎終將過去;新的階段在眼前鋪展開來。我不去設想將會成為什麼,而是期待,將發生什麼?
寂然中傾聽,世界,將告訴我什麼?
25歲最後三個月,我拜入TB門下,擁有了期待多年的、慈祥溫柔的主修老師。他並非不嚴厲,但給予我開闊的可能。他極為真誠並且態度高傲,為謹守純粹的喜悅。我將虔誠地跟隨他───我目光熠熠的指引者。
相信需要勇氣。當我的指引者對我說「請赤腳走過那片碎珊瑚,妳會毫髮無傷的。」,我便要拋棄恐懼地,走過去。
我會做到的。我會。立刻就要做到。
請引領我、請擊碎我(或引領我擊碎自己)的桎梏釋我破繭而出。
我天生是放射的本質,我的心充滿力量。
◆注視著未完成的作品,並將視線拉遠,直至死亡
今天從U手中拿到最喜歡的建築師Goudi的小本作品集。她特別從台北帶來借給我的。美極了那些書中的照片,迫不及待要和真品相遇。
同時聽聞Goudi的死法:
「他注視著未完成的教堂,一直倒退、倒退,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他的作品,倒退到馬路上,不小心被路過的馬車當場輾死了。」
疼痛。巨大的疼痛。但是好美。
我極喜愛那些彎曲的線條,美妙如同夢境,還有那些色彩鮮豔的磁磚。沒想到大師是以這種方式謝世。
◆最輕薄的面具,是海苔
生日那天一大早出門上學,在sevran讓D老師批改Choral並聽見他說「好,越來越好了」;於是領了更困難的新題目。下課後趕去取居留證,但辦事處竟然換位置了,只好下週再去。
晚上出門前是哭過的。我認為我不可能被理解。沒有人知道我發生過什麼,卻有太多人想教導我什麼是「該有的反應」。我描述著痛苦,是因為我著實感到痛苦了,不為別的;經過耙梳後情緒容易平復。然而解釋無意義,辯白會讓他們以為我想在自己臉上貼金。
而我,我不打算為任何人把自己假扮成一個現世菩薩或耶穌顯靈,這根本就不善良。
抵達M家之後不久,在螢幕中看見B的影像;是科技連接了兩個異空間。我們就注視著B,把海苔貼成卓別林鬍子、八字鬍、蠟筆小新眉毛(黏在頭髮上)、右臉頰上驚嘆號、藝妓黑牙齒、絡腮鬍(沾滿口水!?)、黑一顆牙齒、黑洞般加大鼻孔……,等她花完兩包海苔(裝扮後完全沒浪費),我和M,臉頰和肚腹都笑得痠了。
現在想起來還要繼續大笑,真無奈,哭完再看還要笑的。這經驗對我而言如此新奇,我不知道,人活在世界上是可以沒有所謂地玩鬧的。我從不知道。而那些場面,有多麼美好。
天使們,謝謝你們在這時刻讓我親見世界的另個切面。謝謝你們的快樂,但願我能一直記得那些芬芳的時刻。
◆寄身天地的信賴
我已經決定要活好。把握擁有的所有資源,往自己的無限可能走去,熱烈地,完成我的生命。
滿26歲第一天,方在msn上轉告辛老師說過的事情:
「寄身天地的信賴 最早這個字的意思是 你信任天地 整個存在 乃至生你的父母 無論他們怎麼認為 或是天災人禍 你都深知他們愛著你 只是出了點小意外 知道這個恩情 並且無論如何把自己活好 這是孝的意思」
「孝就是有那個瞭解 不會因為小事情或他們的態度很壞就覺得該對抗或是離棄他們(包括離棄世界) 不用管他們的指責 不用取得他們的認同 安下心去走 才是孝」
這太美了:『寄身天地的信賴』。我一接收到這句子便多次複製貼在各處深怕丟失,但隔日就發現自己不但未曾忘卻甚將一生銘記。
辛老師的中文是如此精確又如此優美。
謝謝讓我遇見你們。
◆我正要中斷的惡質輪續
輕易的,我可以想見我所表達的我的真實感受,會被如何批評:
「自私、傲慢、冷漠、無情、惡意、無知、不孝、幼稚、懦弱、逃避、龜縮、無能、虛榮、浪費……還有什麼別的?」
只是我不打算道歉了。雖然我對我不打算道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這是習慣,是制約,需要一點時間來改變。
我突然毫無疑惑,對這些早就在我身上被指證歷歷的"特質"坦然以對。我願意承攬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全部缺點(如果『接受』便能使你們愛悅),但我不願意繼續無謂地折磨自己。
阿嬤長年痛揍父親,父親將恨意轉嫁於我;而我尚未生育,我以為該避免的是我未來將恨意轉嫁於我的兒女,但方明白點出,「妳將這些恨意繼承在自己身上。」
長年的自我懲罰和自我封閉,是為極厭惡遭到任何他人責備。為避免犯錯,先由我來辱罵我自己,希望眾人可以省點力氣。但結果總是白費心意的,還反而背叛了最初相愛的自己。
不為什麼,22日午夜我是痛哭著睡著,哭得聲嘶力竭且頭暈鼻塞。我為自己感到十分驕傲。
不管是怎麼開始的、怎麼被培養成長,我從未放棄過追求美的一切努力和熱切。我從未遺忘、從未背棄心目中的光。在那些,足以損毀人格養成的長期暴力對待之後,我仍然信仰美且熱愛這個世界,這是多麼該慶幸的事!
我允許我對一切所謂『正確』全聾、全盲,我允許自己,去遺忘你們不曾理解我卻想將自己的價值觀限制於我的所有行徑(雖然免不了孩子氣的憤怒)。
這是我的26歲。我對這數字沒直覺,我想,它就是滿25歲之後的第一年。
※攝於2009年1月5日住處附近,巴黎一場大雪。『那棵樹在擁抱天空』,這是當時下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