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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3日 星期三

康復後我就不再經典

23:14 2009/6/3

在某一個轉折之後,我那些原本放肆、喧囂的情緒逐漸靜默,隱藏了。用字遣詞變得比過去更完整,卻更不直接,精確不若。

還記得幾年前行走在關渡的濃霧中,睫毛沾滿水氣,長髮微捲、髮絲輕盈飄蕩。那時,即使正逢失戀的自我否定,卻仍然堅定地(但也秘密地),認為自己是裹在一層特殊物質之內,行走在人間身上會掉下亮粉的,一種非人。

現在回想起來當然認為是很瘋狂的,那念頭。其實當時就知道很瘋狂,在那段時間過去之前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只有行文能看見端倪。

不能說只是『堅信』,我情願認為那是一種『知覺』。我具體地感到我走過的痕跡都是晶晶亮亮的粉末。(是,非得揭穿的話,我仍不承認那是『幻囈』。)

曾經如此迷戀自己,珍視自己,在哪一個轉折下,變成裹著泥濘的混沌之物。

線索在哪裡?發生過什麼?

今天和方先生對話時突然提及,掀起問題。從哪一刻起,我變成情緒不張揚,直接反映在身體狀態的那種所謂「壓抑的人」?

說來都覺得可笑。羞赧。

我自以為這是,長大了,或年老。




曾經對我的美學導師說起,自己情緒太激烈,很痛苦,給自己一個目標叫做『端凝』。

我希望我能完全就在情緒裡面,然後看見、正當地感知,最後離開。

美學導師嘉許。

再過一段時間,捷運站預見他,我上前去問候,再次提及『端凝』。

我說:「老師我過去一直說要自己『端凝』,但現在,我發現那些情緒已經消失、淡化,連氣味都不多了。我是不是老了?」

老師回答:「你是長大了。」

以上對話可以是說笑:一個廿歲出頭的學生對花甲已過的老師說「我老了」。過去想起這段對話,只覺得有趣。

但現在,發現那也是一條線索。

那時我已經注意到情緒淡化、消失。甚至我很久不提『空間隔離』(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使用相同名詞意指相同意思,但對我來說,這四字表示「像鰻魚去掉身上的黏膜、像水中魚類被迫在乾燥空氣中呼吸那樣的疼痛」)。

我果然,恢復庸人之姿,那般健康,也那般混濁不明。

某日和小坎對話時我說「我簡直是正常的不得了」逗笑了她。




抵法以來一直是好食慾,導致體重大增,衣物變緊。最近三四天之內,搭配宿舍廚師放假,自己毫無食慾,竟然近乎停止進食。

等某日清醒,站上磅秤時,發現幾個月內大增的體重竟在短短幾天內消去了。

輕盈的步伐可喜,但沒忘記憂心自己健康。

其實我一點都不害怕。那時居住在盆地就多次莫名厭食,難以吞嚥食物,味覺變化、盡皆苦澀,體重大落。那些時間我總是灌自己加糖豆漿、吃些高熱量食物吞一口抵一碗地渡過。渡過就好了,什麼事都沒有,安安靜靜的。

不害怕也沒追究原因,最近又犯才開始可疑。

是道別的時節,朋友們一一離開我卻毫無反應,平靜如常。甚至所有心慌,也大擺其後。

某一刻,我真打從心裡覺得,身上那些肉是跟著朋友們走掉了。身體變輕,記憶卻變重,深情勢必有所代價。

但就在此時,和方討論到身體變化:「情緒不彰顯但食慾直接反應」。對話持續進行下,我逐步回想起,感覺已經默默地模糊著許久許久了。像是覆蓋在眼睛上的翳病。

「線索在淡水嗎?離開淡水時也掉了什麼?」

「也或許是因為遺失了那些東西才離開淡水的。」「有可能。」

「是不是要回淡水找找看?」




最近幾日我翻起淡水時期逐日收集的自己臉部特寫照片集,和現在神情迥異。

『康復後我就不再經典』。

眼睛裡碎裂的聲音消逝,靜默,臉部肌肉拉起微笑……,但,還有什麼不對?為什麼不是無暇白瓷般的神情愉悅?

近乎找不到的縫隙在哪?

到底是哪一個瞬間?遺失了包裹自體的虹膜?

我就要回去了。一定會去淡水走走。嗅嗅河邊氣味,想想22歲半時自己的眼睛和長髮,能怎麼樣撿拾一切……。















*照片攝設於小皇宮。
**本文修改三次但還是很糟我也沒辦法我放棄了。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迷茫中,【燕子】印象

17:45 2009/3/2 P

假期結束。最近兩天晚上都沒睡好。昨晚腦袋裡揮之不去一些以前讀小說的印象。

是朱少麟。

在我的年代她是某一類國中生和高中生必讀的作家,必定捧在掌心上。幾位朋友最喜歡【傷心咖啡店之歌】,作家自己最滿意的是新作品【地底三萬呎】,我獨愛【燕子】,它我讀到的第一本朱少麟。高中時還曾經想為它寫小論文。

昨晚,今凌晨,輾轉反覆想起的就是【燕子】裡的細節。那些漂亮的充滿幻想與少女浪漫情懷的角色。我讀的次數並不太多次,眼前手上也沒有這本書,但過去幾年,我經常把當中角色的遭遇放在自己身上去想。甚至在自己現實生活中使用他們的台詞。

我一直想著的人,故事中那位性格暴捩的卓教授。

想著舞團裡人稱二哥但身為女舞者的李風恆,在繼承卓教授的舞團和舞碼《天堂之路》後,也繼承卓教授的黑舞衣。由於年代久遠,那件黑舞衣的某些部分已經磨損,又經過細心綴補。

也逐漸感到作者為二哥命名『風恆』的用心。她刻苦銘心的戀人名為『雲從』,在卓教授的逼迫下離開舞團。作者透過阿芳敘述這對絕代的雙人舞搭檔,與年老的卓教授注視著老舊影帶裡,那對由她硬生生拆散的戀侶過去留存的舞影,陶醉不已。

水蓮花一般的女舞者,在修練途中被撕裂的傷口癒合後,長成雌雄同體的極樂鳥。

我還想著,二哥開車到鄉下去找從舞團逃走的阿芳,和她一起在烤火談天時,說了對天堂的想像。

「那裡很冷,都是狂風,人們擁抱在一起。」




舞蹈教室裡用紅筆又大又鮮豔地寫著98,兩數字高高掛在牆上。阿芳後來才知道,那是芭蕾定點旋轉的圈數比賽,要有極強悍的身軀體魄和意志才能達成的嚴厲考驗。

98是二哥的紀錄,龍仔早已經大大突破,但卓教授不讓他上台。因為「我不願意他被捧成一位雜耍大師。」




阿芳在某次卓教授的知覺課程中,氣喘發作。躺在卓教授辦公室裡休息時,教授撫摸她的脖頸,說:「這就是感覺,妳還是一個處女。」

與其後二哥的嘲弄:「竟然有跳舞跳到二十八歲的處女?怪不得卓教授寶貝妳!」




說起阿芳奇異的室友榮恩。不清楚到底滿十八歲沒有,不顧卓教授禁慾令,和舞團裡的阿新上床,在房間裡吸煙,在不知道哪裡工作,周旋在一些肥胖老男人之間,賺錢。曾引被某貴婦率領打手攻擊舞團的事件。

二哥:「她就像一隻蟑螂。」

阿芳:「聽起來二哥對榮恩的評價並不高?」

二哥:「我對蟑螂的評價才高了,妳別亂瞧不起人。」

榮恩:「等我賺夠了錢,我就要去奧勒岡,然後死在那片大草原。」




染一頭天藍色雲朵一般短髮的克里夫,被卓教授數落時互相辯論頭髮的原色而迷糊了當時被數落的重點。在他受傷後,久沒染髮,頭頂終於現出原始的髮色,是漂亮的金色。




龍仔手書的句子:「我們都有一對翅膀。」




卓教授:「阿芳,心裡的燕子知道方向。」




「自由就像風。」




雲從被逼走了,沒有往下寫他後來去哪。風恆一直寫信給他,一直寫,一直寫,他一封也沒有回。就這樣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風恆發現,她給雲從的信都寫完了。她不再寫了。

榮恩描述得更玄。她說大哥走了之後二哥又長高很多,越長越像大哥。

後來風恆也離開舞團,到紐約發展,繼卓教授之後成為顛倒眾生的職業舞者。末了,到卓教授病危之際,又在一通電話中立刻趕回來接手卓教授最後的作品。

卓教授沒有看見最後的作品實際演出的樣子。「不要說,不要說,讓我想像。」

癌末的卓教授已經非常虛弱,迷茫中,說起舞台上的光,那麼亮,與其下成群觀眾所散發的人氣,呈現一種氤氳。

只為美而跳,阿芳,美太重要了,美是人類的尊嚴。




還有青年時期的卓教授,試圖逃家。她告訴母親:「放了我,我會以一生的精彩來報答妳。」




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最近幾日會頻頻想起【燕子】裡的人物。巴黎時間的三月二日中午,我和母親通話,提起我在假期中不斷湧上來的自我質疑。

我為什麼至少至少一定要成為一位作曲家?

為什麼要選這麼困難的主修?明知道自己沒天份,又懶惰不夠勤奮,性格懦弱不堅定,散漫,任意妄為。憑哪一點敢為自己選擇這樣一條路?

在大學時期主修作曲並不是奇怪的事情,但頂多在讀個學位就可以好好安排自己教書賺錢結婚生小孩的『平實人生』,為什麼會把自己逼到一定要『成為』?目標是當老師和目標是當作曲家是差很遠的,這是完全相異的職業。過去好多年我都不去提作曲家這回事,甚至聽到有人說我是藝術家都感到嗤之以鼻。我很努力寫字,練習敘述,但自己也不承認這是作品。背地裡只能一直指則自己懦弱天性,不敢承擔「這就是我的作品」的重責。

眼光那麼高,自己又做不到。

終於到了25歲這一年,每每想到又要掉眼淚,我在多年的準備後終於承認了心裡巨大野心和渴望。我要,我極為想要,追求作品完整度。

我不能不做到。我要自己勇敢。

25歲實在不年輕。過去十幾歲時看Alban Berg或Boulez二十出頭歲數的作品,已經驚異於,小小作品中展現的無可形容的絕大力量。那些想像力、原創性,預告了冉冉升起的一顆星星。

而自己根本就沒有完成過什麼。沒有天份就算了,性格也可以決定命運。其實性格也是另一種天份,但自己這麼弱、這麼懶惰,就很恨,簡直想拿刀把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好多次都說好要逃走了,但是都走不了。逃跑計畫的最後一刻就會被自己絆住。走不了,但又活不好,這是哪一種性格宿命?

我只能一直安慰自己,慢沒有不好。壞的是盲目和懶惰。不要害怕困難,妳可以、妳足以承受。




今天對母親提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逼自己至少當成一位作曲家。」,母親回答:「可能是命吧。」

如果心裡的燕子真的知道方向。














2009年1月12日 星期一

蛙骨

16:54 2009/1/12 P

西蒙說:「有一天放學的時候,我要搭校車。有一隻很綠很綠的小青蛙,向著我跳過來。我用了一個小盒子把它裝住,帶回家。」

之後妳怎麼養牠?

「我沒有養。我忘記了。我根本不記得那個小盒子,我們全家人都不記得。一直都沒有打開過。」

「過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多久,我突然想到要把那個盒子打開。然後,就看見裡面有,一整副青蛙的骨頭哦!非常非常完整,就這樣一整隻(動手比畫那頦骨形狀大小)。」

「那隻青蛙很綠很綠。牠的骨頭,很白很白。」

很好,妳說的這段話已經榮登我的blog了。

真是太殘忍。但顏色那麼鮮豔、充滿美感。妳怎麼可以這麼平靜地述說這樣的事情?妳態度的全然輕易,構成極強烈漠然。

而我從中嚐到,一種透明的,死的況味。















p.s.想起以前常看見的,讀醫學院的表妹把一整副蛙骨收在筆盒裡。可能是解剖課作業?我不知道。

那蛙骨腥味濃重,表妹一得空便動手擺佈它,將它拆開、重組、再拆開、再重組。

那時,蛙骨看起來就像一套益智玩具。什麼模型或旋轉方塊之類的物品。

2008年12月27日 星期六

惹內書抄與雜想

15:33 2008/12/26 P

今天我撫摸著那本書深藍色的殼時心想,「我竟然讀一本書讀了那麼多回。他還持續地氣味強烈。」(某種程度上這句話炫耀著我深情的能力)

我抄下一些句子*,諸如:

「當我躺在所愛男子身畔時,某種無法給予他充當愛情證明的狡黠愛撫的悔恨,會不斷向我襲來。」p.219

(心想:「這種句子只能是男人寫的。)

「他住口不說了。我的體內泉湧出波濤,奔向懊悔的海,整個思緒都譴責自己不該投往榮譽的表象。」……「我不再將他視為障礙,而是痛苦經驗的總數。」p.220

我用端正的中文字(寫書法用的那種)謄寫著,如果有任何筆劃寫得不如我意,那個字不論錯誤與否立刻塗掉重寫。總之簡直是臨摹,但卻面對著一行行印刷體,而且這書還只是譯本。(而且我隨意抄一些段落,不要求自己有偉大的體會。)




「行動的時候,恐懼(那是組成我的絕大部分質地)將我潰倒……。」p.268

這是昨天晚間,我將睡著之際想著某個的小故事。

過去幾年中的某一天傍晚,和小坎坐在女生宿舍的某一處樓梯階上說話。發生了不知道什麼事情。我提到高雄家中我的房間內,曾經有一段時間掛一幅父親寫的書法,厚重飽滿的兩個字是『勇敢』。父親說我經常膽小害怕,所以寫這兩個字給我。

小坎聽了回答,「真好,都沒有人跟我說要勇敢。」

我當時想起來的事情是,我和我父親的關係確實比小坎和她父親的關係深重很多(雖然這說法完全沒有邏輯性。)

但幾年後我突然發現這故事有多麼荒謬。

我,為什麼會經常顯出膽小害怕的樣子?(真是個好問題!)要不是從小持續地被吼、被揍、被恫嚇到長大,難道我會經常顯出膽小害怕的樣子嗎?(為什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會成天顯出膽小害怕?)

原本的我確實比大多數小孩膽小害怕嗎?如果今天我比別人膽小害怕,應該也是因為從小被恫嚇到大的結果。

持續恫嚇我的這個人說經常看見我膽小害怕,所以寫了兩個大字送我。說『勇敢』。「那時候我還那麼小!」不由得為過去的自己喊冤。

「所以我突然又擊倒了一個私我世界的神話。」我對自己說:

「真無奈。非常無奈。」

如果想創建新的神話,那也不難。之後我確實對『勇敢』這兩個字記憶深刻,再過幾年我就完全的叛亂於寫字送我的那人,將父權擊倒,從此成人。

現在父親對我的唯一重量,是血緣和我個人、也就是我本身,自然而然會有的感情(我是一個很深情的人。這不是誇耀。有時我覺得這是缺陷,是個毛病。)我盡量避免憐憫,對他必須要承受的,愚蠻暴力、不修身自察的下場。

即使是現在,我仍日夜提醒自己要『勇敢』。但還是經常不小心不自覺地害怕起來。說不定就是這部份質地,讓我能和惹內過往留下的訊息共振?




「對我而言,要全然安頓下來的話,我必須居住在恥辱之上。」p.122

現在我健康又肥胖。雙唇簡直是紅潤的,相當驚人(對我自己而言)。並非是我犯的錯較少了,較不愚蠢了,而是,我累了。我說出『堪為不堪』,不再反駁既有的瑕疵,留下定義的空白。想活下去,必須為自己保留更多未竟。















*:此為【竊賊日記】書抄,時報出版社出版,尚‧惹內原著,洪凌翻譯

2008年12月20日 星期六

親見Lachenmann


16:03 2008/12/20 P

星期五早上我見到Lachenmann爺爺,現在影響全歐洲最重大的幾位作曲家之一,也是我大學時期主修老師的主修老師,見到他,是我抵達巴黎以來最興奮的一件事。再次感到人生非常不可思議。

當日早上沒睡飽就驚醒了,看看時間心想L的力量真大,我這麼貪睡這麼會遲到,都可以在寒冷的冬日清晨中跳下床,早十分鐘抵達演講現場。

今日進入bg需要被翻包包做安全檢查。我一開始聽不懂警衛要求什麼,以為是學生證,我當然沒有bg學生證,就對他說NON,結果警衛睜大眼,很震驚但也沒生氣,指指旁邊正在被搜包包的人說需要做安全檢查,我才恍然大悟,欣然受檢。接著和邱兄、WC小姐會合,有人要上廁所有人要喝咖啡,接著一起找會場。沒看到演講的宣傳弄不清楚地點在哪。但轉身,我們看見一位像耶誕老人那樣巨大的白鬍子先生,和一群西裝筆挺的男人們站在一起,鶴立雞群,整整多出其他人一個頭。

「最大隻的那位應該就是拉亨曼吧。」邱兄說。

我回頭看,頓時,興奮得像是心臟受到撞擊。

真的是他,只是和我平時看見的照片稍微不同,鬚髮全白了。

我們就跟著這群人走到現場。入口時,L停下腳步,回頭和觀眾握手。由於我靠他最近,他首先對我伸出手說bonjour,一握,是厚實且溫暖的柔軟,極大的手掌。我,我,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演講的上半場是一位年輕人使用困難的法文唸稿那樣唸完一個小時,本人聽不懂,幾乎暈倒。只能觀察L坐在位置上的所有舉動。

由於L是德國人,我以為他也和我一樣不懂法文,等下會用英文演講,再加上唸稿的人唸一堆非常難的字,我猜他不時拿筆在紙上晃動,是在塗鴉。他看起來非常疲倦。由於一米九十幾的身高,他本人和空間的比例顯得較為特別。面孔雖然蒼老卻持續天真,非常可愛。

中場休息後我去搭訕他,和他攀關係,說我老師是您的學生。他問是誰?我說了P老師的名字,L大喊「我知道,在台北!我明年一月要去台北(用法文)!」之後我要求拍照。他問我需不需要他蹲低來配合我身高。

下半場就是L講話,他的法文從原本乾澀和緩慢進行到後來變得順暢、清楚。他說話充滿表情,隨時會露出調皮笑容,走路會不小心踩到電線幾乎要跌倒,還會作手勢把自己吊死,總之是一位巨大的老人小孩。

他用投影機把透明的樂譜放大到螢幕上給大家看譜例。但當他開心地用手指指著他的譜例,身體卻正好擋在投影機的燈源,導致螢幕上一片漆黑。但沒有人要他移動位置。連一向意見很多的D老師都沒說話。總之L可愛的不得了。

但是本人還是聽不太懂,經常聽見他說的字是魔法,他還強調快樂。

(可惡一個德國人英文法文都這麼好,我以後也要把德文學起來。)

當中我比較不爽的一些事情是,笙,這個中國最古老的和聲樂器,竟然被稱為『日本的小管風琴』。這什麼鬼。然後『罄』這個樂器也用日文發音去翻譯。雖然L特別強調,他認為現在東西方文化不需要太過區隔,只要拿到手上,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使用和思考,我同意,但這不是東西方的問題。

日本絕對不是東方文化的起源。氣死我了。

道別前又去找他說話,換邱兄要拍照。L說一個他在日本寺廟裡找到巨大之罄的故事,說需要磨上一分鐘才能發出聲音,非常非常美。L模仿日本寺廟人員磨罄的莊嚴面孔,又讓我覺得可愛至極。

這是一位笑容滿面表情豐富手勢活潑的德國人。

道別前他問邱兄知不知道P?他說「那是我的學生(就是我主修老師),但他寫的東西跟我不太一樣。我覺得他比較像美國人。」說完露出俏皮可愛的表情。

後來邱兄和我談論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很不知道要說啥,我主修老師算是蠻不喜歡美國人和美國文化,但是他老師說他寫的東西比較像美國人?還蠻愛開玩笑的這些作曲家(苦笑)。

下午一回到住處,上網收信發現bg的作品篩選結果公佈了,我可以進入二月份的其他考試關卡。非常非常開心,小小掉了一點眼淚。因為我兩年來都沒作品,只能交2006年舊作,還都只是seul,非常得太過單薄,但還是有通過篩選。他們願意給我機會讓我去參加考試,我覺得很感激。

終於一週以來壓在心上的陰影散掉了。接下來是大假期,我要好好工作。下次見到L的時候希望已經可以拿作品給他看。

不論有多少失敗或痛苦,我目前總計是位非常幸運的孩子。全身充滿感激。

2008年11月24日 星期一

堪為不堪Ⅱ

15:27 2008/11/24 A Paris 給表妹的信‧片段

快要離開台灣時我正在想的事情是『堪為不堪』。很多很糗的情形比如錯誤的舉止言談、失敗的人際互動、意識到自我人格中的重大裂痕和缺陷、內心永遠不夠獨立強大勇敢、經常怠惰、盲目、偏見,或者很多痛苦的記憶、不堪的經歷,都是陰暗的惡勢會經常嚙咬自己,減損自己一切健康或力氣。

有一種作法是置這些於不理,假裝沒發生過,好平靜地繼續活下去。但這種作法不適合我。我沒有任何理由(也從未養成這種習慣)可以經常原諒自己。

到我說出『堪為不堪』的時候,大約24歲半。這並非僅僅原諒或縱容自己的謬誤,只是意識到一味自責和痛苦無濟於事。既然決定要活下去,堪為不堪,不管好壞都是已經鏤刻的物事,就在我身上,是我要帶著它們、繼續發展下去的所有元素。在死亡前,一切記憶都還會因為新添加的變因而不斷地重組著。所以堪為不堪,穩定自己為首要,往下發展,讓新的變因重新詮釋舊的部份。

這也是我練習塗鴉一年以來的體會。我經常用原子筆塗鴉,不稍加任何修改。要是畫壞了,會放著兩三天或更久一些,等適當時間再回頭去繼續畫下去。要是後來畫好了,先前畫壞的部份也會變得精采、可愛。




之後,我突然像是康復了。
不再每每被各種自我意識凌辱。














2008年11月20日 星期四

死因

「我不喜歡鴿子。」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鳥。」


蛤。


「我覺得鳥很醜。」
「而且我不喜歡魚。我覺得魚很噁心。」


「可是我喜歡老鼠。」
「以前我有養過兩隻老鼠,胖胖的那種,寵物鼠,好像叫做哈姆太郎。」
「過一陣子,其中一隻就把另外一隻的肛門咬掉了。牠肛門被咬掉就不太能吃東西,因為一吃東西牠就要排便,然後牠就會用力,牠一用力腸子就會通通飛出來,我就要去把那些腸子塞回去。」
「我有一陣子每天都在做這種事:『把牠的腸子塞回去。』」


牠不會死嗎?


「會啊。牠活不久。」
「我把牠送去醫院,請獸醫幫牠開刀,我一直哭,我說救救牠……求求你想個辦法………,可是醫生不願意,他說,要開刀,那錢都可以買很多隻了。我就一直哭。」


「後來牠死了。」
「牠死了之後,另外一隻,就是把牠肛門咬掉的那隻,也把自己的肛門咬掉了。」
「然後不久也死了。」(露出一種笑意)


蛤啊!怎麼會養到一隻喜歡咬肛門的變態!


「我是想說,後來死的那隻應該是被另外一隻附身,先死的那隻來報仇了。」


噢,妳的想法比較複雜。














2008年8月7日 星期四

辛亥客居終結日:愛自己是一切力量的基底

現在時間是上午 03:21 2008/8/8,這個日子是我辛亥客時期的終點。父親節,多年前我曾在這天擁有一場短暫的出逃。

記憶中是四年前,一樣是燥熱的夏季,我在一個熱得赤裸且難有遮蔽的城市,一個純白的、名義上屬於我的房間裡,用端莊漂亮的筆跡運行過幾個簡單的條列式子,我表達自己想放棄血緣根據的願望和理由,拿了當時用的對位法和和聲學的課本、正在計畫的新作品草稿、和兩三千元台幣的現款,就逃跑了。臨行前關上手機鈴聲(而不是電源)。

當時我十九歲半,離開從小生長到十五半歲的城市卻沒有任何逃跑的路線計畫,我對這城市幾乎是截然的陌生,最後我搭上國小國中上學必搭的60路公車,過半小時搖搖晃晃的車程,抵達從小厭惡的兩間學校,還都走進去探望探望,最後在以愛名之的運河河畔停頓。看了愚蠢的水舞。天色太暗時因為不知道可以去哪,不願意投奔當時的男友,只好回了小叔叔的簡訊。小叔叔工作的中醫診所正在附近。




(是的,有時為記錄自己的發生,我已經虔誠到,幾乎以匍匐的姿態。)




上午 04:15:55 2008/8/4 N&INKCAT對話記錄

我覺得你可能不理解我在擔心什麼。我有時候真的會不見,把自己弄丟好幾天。我稱之為狀況不好,就是,當我又回來的時候我不記得之前發生甚麼。

因為紀錄和觀察自己是需要大量的耐心和精力,有時候我做不到。

我還害怕把自己弄丟的那些時間,事後都會想辦法拼湊回來。

「害怕?」

是,是害怕。

如果每一天都是一個人 都是一張臉,那一年就會有三百多個人。你再讓每一天排排站,如果當中有幾個人面目模糊,就都是我害的。是我把那一天活成面目模糊。我害怕這樣。我會很自責。

「那也無所謂吧……嗯?清楚跟模糊之間有差嗎?」

不是清楚與否的問題,每一個日子都該有不一樣的臉,模糊是指,你根本無法分辨張臉和其他臉有甚麼不同。比如在記憶中4/19和8/19(我亂舉的兩個日子)之於你,竟然會沒有差別。

「妳說『每一個日子都該有不一樣的臉』這是一個好玩的定義。為什麼『該』?」

因為,人一生中實在也沒多少個日子。我去珍惜每一天的方式就是給它們一張臉。其實這要很努力的。雖然也是有一些人是很努力的要讓每一天都長一樣,想要到時候排起來很整齊。

「我完全不在意昨天自己是怎樣的因為已經過去無法改變了,在意也沒用,所以無法明白你那個『該』?」

因為是時間是串連的。

也就是說,這一排人要手牽手。卻因為我忘記了、或者我懶散,而導致有幾個人面目模糊難以辨識令其他日子很難跟它牽手。那就是我的錯。是我懶惰。我不夠誠懇。

「那沒牽起來會怎樣嗎?」

就散掉了。我就散掉啦。因為這些日子手牽手之後,從高空可以看見一個由這些小臉匯集的大臉,那是我的臉。

所以我隨時都會留下各種紀錄:計步器、進食內容、帳目、一些簡訊、一些重要的通話內容、身體狀態和反應、排洩情形、甚至為每一天的臉拍照。要是我不小心散漫,又好幾天忘記自己,這些訊息就算沒有每一項都完整還是會有幾項有做到,就可以拼湊、推測出我不見的時間。

這可以建立我對自己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偶爾我會去看以前那些天的臉。它們會安慰我。




我害怕自己不再喜歡自己。不再愛戀自己。那太可怕了那會很悲慘。

我害怕自己對自己變心。你不要覺得這很可笑,這很嚴重,是真有可能變心。我的努力,在某種程度的意義就為了防止這樣的事件發生。

我『必須』對自己保持高度興趣;也盡力讓自己盡可能有趣,好讓自己在關注自己的時候不會感到無聊 、貧乏。




上午 04:59 2008/8/8 現在我又裝了三四個沉重的紙箱,卻正深切地浸泡在散亂物品的繁瑣氛圍中難以自拔。

上午 05:11 2008/8/8 我去上廁所。端坐在馬桶上的時間裡為著無聊,我盯著自己的掌心猛瞧,注視著那些錯縱複雜的紋路,讀不出命運的脈象。

我沒辦法在自己的人際關係處理不當的情形下對自己不感到一種強烈的自責。性格不羈不是理由。如果妳真的如此害怕自己再也不愛戀自己的那一天,為何妳可以如此放縱自已言行脫線。

我多麼害怕有一天我再也不喜歡自己了。我多麼害怕。我曾經有過不喜歡自己的一段時間,當時為自己設的一切防護都暫時鬆懈,我就為近乎不顧生死而獲得像是脫韁一般的某種自由。但奔跑的快感無法持續太久,沒多久無重力的飄盪就像一根針,刺破了灌滿氫氣的橡膠球。那時我必須以傷害自己、以疼痛,來提醒自己仍然不捨放棄的自我。

若現在妳還存有掌溫,妳還能輕而易舉地綻出歡悅的笑容,若妳還有足夠的生命力,怎麼能再玩笑的撤離為自己布置的所有安全防護?

記得深愛自己是多麼重要的能力,幾乎是一切力量的基底。為不願做出會影響自己對自己深切喜愛的一切行為,標示以永不妥協的記認。




我愛妳,多麼愛妳。在每一次妳被雙親推出門,開口威脅遺棄時,我們劇烈哭泣。

我們決定永遠不會遺棄彼此。
我們是唯一,也是彼此的唯一。














2008年7月10日 星期四

這就是全體笨成一團的源起

Fri Jul 11 00:47:05 2008

某J:「要用大眾所認同的標準去看 大眾所認同是什麼 不能只用自己的標準 大眾都覺得某件事情是很不好的 但唯獨他自己覺得很值得炫耀 那就值得探討了 問什麼是大眾的話 其實我們每天跟人接觸 都應該有個標準了 可以嘗試問問別人的看法 多問幾個人 那些答案就是所謂的大眾標準」

「有個老先生 在高速公路上逆向開車 他始終覺得為什麼大家都逆向 只有他是對的 當你做的跟周遭人不同時 這個問題直得思考了」

「作品講求的是創新靈感 那是可以依個人風格來做的 有些事情不能用創新來表現 但是你要知道啊 藝術是講求個人風格 個人靈感的 但是要有人欣賞啊 如果行為或生活方式令人欣賞 那就是藝術」

「你說不危害別人的前提 那我把鈔票燒毀 並不危害別人吧 為啥法律規定這條呢 很多事情 表面上看起來是沒有影響到別人 但其中有很多微妙的因素 淺扯到更深一層的東西 有很多事情 你還不知道的 就應該根據大眾價值觀」




我說:「但是價值觀不是只有兩種 不是只有正向和逆向 對一件事情的詮釋可以有很多方式 不同角度的詮釋會有不同的結果」

「行為可以用藝術解釋 因為藝術就是活著的方式 只要你是至誠的態度對待生命 大眾價值沒有那麼該在乎 不一定要有人欣賞 如果你自己確定你對得起你自己 盡一切可能去避免對你周圍的人造成傷害 並不是有人欣賞的東西才可以是藝術」

「你自己去定義出一個大眾的觀念 也是你的個人定義」

「我會去試著理解大眾價值觀 但是我不在乎 好好教育我自己 至誠對待生命和一切 其他人是其他人」




Fri Jul 11 00:59:42 2008

結論是我不知道這個人有這麼可怕
非常可怕

我聽到他說『一切價值以大眾價值至上』
就想起喫人的禮教
和各種因恐懼自己是獨立個體
而互相模仿
並排斥不模仿者等等劇情和社會分析學說
感到非常非常害怕和厭惡

單純是人云亦云的跟隨著
那還就算了
但這種以『我要導正不規則的人』的殘忍的所謂正義感
作為生存姿態的人真的太可怕了

我很後悔浪費時間和他說明
社會普遍價值觀只能是一個個人的當時的了解
不能用以評定所有生命包括非人

重點是他根本沒有至誠的態度。




我是白癡。白白浪費時間和他說話
還讓自己這麼難受、這麼害怕














2007年9月14日 星期五

對話摘要(按脈絡)

下午 11:31 2007/9/14

【A】
醫生問候我三個月以來過得如何 搬家之後如何
我說附近食物很糟
醫生說聽不出我受難 因為我一直笑

我說我又開始創作並提起曲子方面的進行
採用直覺和摸索找音,沒有預設音高和音型

小說方面的構想
1.形式
2.造神企業
3.分裂和反分裂(對稱)

我提網友精彩來信 → 儀式性、形式、最愛命名

醫生說怎麼可能沒人發覺我的造神遊戲
(設立神祇,因為信仰祂所以舉動
但所有舉動才逐一構成祂,逐一清晰祂)

醫生提起武俠小說中『遺忘才完整』 → 張三丰對張無忌「你忘了沒?」
我提獨孤九劍 → 無招勝有招(破除一切成規的輕靈和精準)




【B】
我提重讀杜斯妥也夫斯基和他的小說
醫生提印象派畫裸女的畫家 → 時代所能凸顯的特殊性

我提李安演講稿中的那段落
再提尚‧惹內的關於詮釋

醫生說你才幾歲

討論形式本身的美
我提尤里西斯
我提伊塔羅‧卡爾維諾
再提杜斯妥也夫斯基

醫生說小說好看的地方在於兩層或多層的解釋

醫生提出他在對話中發覺的
我在音樂上做形式等一切最理性的基本功訓練
但在文字上完全放任直覺和情感
甚至極具保護色彩的
摒棄任何『作品』的頭銜 → 然後他說企圖心強烈
我提表演的意識性 → 特意瀏覽眾多最熱blog類卡爾維諾參觀大書店
反塞食的意識

醫生說看起來都沒有人能和我對話
我承認最近很空虛(唉,苦笑)

約好24歲前的作品發表會
(醫生大方答應如果時間允許願意去喝一杯咖啡聽音樂)

文字作品還沒結構完




【C】
醫生問失戀傷心嗎
我說起我的憤怒
最生氣的不是一個人對我撒謊
我可以包容因為種種性格上或面對事情時人性的懦弱
但身為一個人就不能作品糟
因為作品就代表人本身

為了維護友誼,我不敢看。
這是最真實的情感

醫生說2046中的木村拓哉 → 一個誠實演員的自白
活得刻痕很深能不得意嗎? → 我猜出醫生六七月生

那不會是我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