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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27日 星期三

一些關於人與人接觸的片段

16:06 2009/5/27

‧某日西蒙突然提及『沙特一定有氣喘』。

一般都是我在玩這種關於作者本身性格的推測遊戲,「從他的…作為和…說法,顯示出他有……的可能性」。

我們就在網路上查到多筆表明沙特(Jean-Paul Sartre)確實是氣喘病患的資料。

『氣喘』是哲學家和文學家的重要疾病。

接著循線往下猜,「對生死有特殊認知者」,查詢到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切‧格瓦拉(Che Guevara),應該還有很多都沒想到。另外是更可怕的發作型症狀『癲癇』,最著名代表是我最喜歡的小說家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西蒙那日突然多次敘述氣喘發作時的心理狀態:

「很難過、很害怕、吸不到空氣、一直覺得我會死,我就要死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只能自己面對。每次氣喘發作都只能等它過去,沒有別的辦法。過程非常痛苦。」

「可要是我媽媽看見我發作,她就會過來把我抱起來。然後我就不再害怕了。我會等它過去。」

「到現在很少發作了,但我記得很清楚,媽媽身上的味道,和她的擁抱。」

「沙特一定是個氣喘患者,不然他不會那樣想事情。」

經常必須要面對那種生死臨界的狀態,這種人對待生命的態度,打從一開始就站立在和沒有特意知覺的常人對比下的相異位置。

西蒙是個活力充沛、不拘小節、大多是情緒暴衝但很少憂鬱的23歲女生。

聽聞她最生動的一次描述她與人互動的過程,我不經笑著打趣她說:「所以妳媽毀了妳成為哲學家或大文豪的可能性?」

「也是並沒有要成為哲學家的意思啦。」(怎麼可以說是媽媽的錯?)(笑)

「這世界上有多少哲學家,因為母親的擁抱,而沒有發展完全。母愛損毀多少意識的滋長?」(誤)

如果有母親的擁抱,長期有母親的擁抱(普魯斯特一直到成年後都還戀母,希望母親永遠不要離開自己身邊),人們是不是可以不要去想那些痛苦的命題?也許那些痛苦的命題並不是生命的必要?

而生命的必要是沉靜和擁抱?

但如果已經被放置在『補足擁抱的界線』之外,那些人,要活下去需要什麼別的力量?去擁抱?或思想?或直視生命以增加勇氣和膽量?




‧今天早晨有一段夢境。

一位可愛的金髮小女孩,大概三四歲,會走路了,穿著小洋裝背心裙和黑色小皮鞋,長髮過肩披在背上,腆著小小的圓肚子在廣場上和小哥哥玩耍。

男孩也還很小,大約五六歲,正穿著直排輪前後激烈活動。是個精力旺盛的搗蛋鬼。

那廣場上有很多孩子,春天後週末下午太陽還溫暖不太烈,是古典建築包圍綠色草皮的小廣場。

遊戲很簡單:女孩指點位置,男孩會快速衝上前去,用腳上直排輪鞋猛踹,力道控制得好的話會有往上拔高的瞬間,但牆上會留下撞擊痕跡。

這樣的遊戲進行五六次,女孩持續下指令男孩持續完成,但關鍵的那一次是女孩轉過身,並非指著牆垣,而是,指著另個女孩。

這時男孩愣了一下,大喊Non。

夢境在這裡停止。




‧上週日去艾菲爾鐵塔附近散步,鐵塔對面的噴水池旁有很多玩水的男孩。水很淺,大概到我大腿一半。那些小小的男孩跳進去,還在胸下的安全位置。

我走近觀看男孩們玩水。

我注視的小群組共有三人,兩白人男孩,一男孩棕色皮膚人(不是黑人,但也非白皮膚)。

兩白人男孩都精瘦,棕男孩個子稍高一點,但胖很多。是個腹部和四肢都堆滿贅肉的小胖弟。

他們三人玩在一起,乍看下和樂融融。我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是鄰居?同學?路上遇到的夥伴?

遊戲內容很簡單,把噴水池裡的水裝一些淋在溜滑梯般的階梯旁斜坡,然後從斜坡滑下噗通。

兩位白男孩都很順利地掉進水裡,站起來就大笑。棕皮膚男孩可能因為體胖,或原本運動神經就較差,每次落水都會有嗆,或姿勢不佳引起的超大水花,兩白人男孩就大笑起來,那種笑,著實和他們自己落水時笑得不一樣。

看越久我就越發現棕皮膚男孩是溫吞,且退讓的。

比方說多次他已經先站在滑梯前準備,白人男孩會一把將他推開,僅僅三人都能插隊。而他從不反駁。




離開後那區域後,我不禁去想,是因為他胖或他有色皮膚,才讓他從小習慣這樣和人相處互動?

西蒙聽完這故事,皺眉說,怎麼這樣,不舒服,不高興了。




後來我走過鐵塔下,到另一邊透過寫滿不同文字的『和平』玻璃拍下鐵塔照片。

那小裝置藝術的柱子上還有反切‧格瓦拉標誌,已經褪色。















*照片攝於2009年5月24日傍晚,艾菲爾鐵塔(La Tour Eiffel)後方(和河相反方向那一邊)反戰和平專制裝置藝術區。

2008年12月20日 星期六

親見Lachenmann


16:03 2008/12/20 P

星期五早上我見到Lachenmann爺爺,現在影響全歐洲最重大的幾位作曲家之一,也是我大學時期主修老師的主修老師,見到他,是我抵達巴黎以來最興奮的一件事。再次感到人生非常不可思議。

當日早上沒睡飽就驚醒了,看看時間心想L的力量真大,我這麼貪睡這麼會遲到,都可以在寒冷的冬日清晨中跳下床,早十分鐘抵達演講現場。

今日進入bg需要被翻包包做安全檢查。我一開始聽不懂警衛要求什麼,以為是學生證,我當然沒有bg學生證,就對他說NON,結果警衛睜大眼,很震驚但也沒生氣,指指旁邊正在被搜包包的人說需要做安全檢查,我才恍然大悟,欣然受檢。接著和邱兄、WC小姐會合,有人要上廁所有人要喝咖啡,接著一起找會場。沒看到演講的宣傳弄不清楚地點在哪。但轉身,我們看見一位像耶誕老人那樣巨大的白鬍子先生,和一群西裝筆挺的男人們站在一起,鶴立雞群,整整多出其他人一個頭。

「最大隻的那位應該就是拉亨曼吧。」邱兄說。

我回頭看,頓時,興奮得像是心臟受到撞擊。

真的是他,只是和我平時看見的照片稍微不同,鬚髮全白了。

我們就跟著這群人走到現場。入口時,L停下腳步,回頭和觀眾握手。由於我靠他最近,他首先對我伸出手說bonjour,一握,是厚實且溫暖的柔軟,極大的手掌。我,我,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演講的上半場是一位年輕人使用困難的法文唸稿那樣唸完一個小時,本人聽不懂,幾乎暈倒。只能觀察L坐在位置上的所有舉動。

由於L是德國人,我以為他也和我一樣不懂法文,等下會用英文演講,再加上唸稿的人唸一堆非常難的字,我猜他不時拿筆在紙上晃動,是在塗鴉。他看起來非常疲倦。由於一米九十幾的身高,他本人和空間的比例顯得較為特別。面孔雖然蒼老卻持續天真,非常可愛。

中場休息後我去搭訕他,和他攀關係,說我老師是您的學生。他問是誰?我說了P老師的名字,L大喊「我知道,在台北!我明年一月要去台北(用法文)!」之後我要求拍照。他問我需不需要他蹲低來配合我身高。

下半場就是L講話,他的法文從原本乾澀和緩慢進行到後來變得順暢、清楚。他說話充滿表情,隨時會露出調皮笑容,走路會不小心踩到電線幾乎要跌倒,還會作手勢把自己吊死,總之是一位巨大的老人小孩。

他用投影機把透明的樂譜放大到螢幕上給大家看譜例。但當他開心地用手指指著他的譜例,身體卻正好擋在投影機的燈源,導致螢幕上一片漆黑。但沒有人要他移動位置。連一向意見很多的D老師都沒說話。總之L可愛的不得了。

但是本人還是聽不太懂,經常聽見他說的字是魔法,他還強調快樂。

(可惡一個德國人英文法文都這麼好,我以後也要把德文學起來。)

當中我比較不爽的一些事情是,笙,這個中國最古老的和聲樂器,竟然被稱為『日本的小管風琴』。這什麼鬼。然後『罄』這個樂器也用日文發音去翻譯。雖然L特別強調,他認為現在東西方文化不需要太過區隔,只要拿到手上,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使用和思考,我同意,但這不是東西方的問題。

日本絕對不是東方文化的起源。氣死我了。

道別前又去找他說話,換邱兄要拍照。L說一個他在日本寺廟裡找到巨大之罄的故事,說需要磨上一分鐘才能發出聲音,非常非常美。L模仿日本寺廟人員磨罄的莊嚴面孔,又讓我覺得可愛至極。

這是一位笑容滿面表情豐富手勢活潑的德國人。

道別前他問邱兄知不知道P?他說「那是我的學生(就是我主修老師),但他寫的東西跟我不太一樣。我覺得他比較像美國人。」說完露出俏皮可愛的表情。

後來邱兄和我談論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很不知道要說啥,我主修老師算是蠻不喜歡美國人和美國文化,但是他老師說他寫的東西比較像美國人?還蠻愛開玩笑的這些作曲家(苦笑)。

下午一回到住處,上網收信發現bg的作品篩選結果公佈了,我可以進入二月份的其他考試關卡。非常非常開心,小小掉了一點眼淚。因為我兩年來都沒作品,只能交2006年舊作,還都只是seul,非常得太過單薄,但還是有通過篩選。他們願意給我機會讓我去參加考試,我覺得很感激。

終於一週以來壓在心上的陰影散掉了。接下來是大假期,我要好好工作。下次見到L的時候希望已經可以拿作品給他看。

不論有多少失敗或痛苦,我目前總計是位非常幸運的孩子。全身充滿感激。

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回到生命中最初居住的區域

上午 05:48 2008/8/20


早晨五點多 工作進行到一個段落將結 突然想喝便利商店的罐裝咖啡 信步外出 行走在出生後第一個居住的區域


或許是為了時段關係街道出奇空曠 天光慘淡中 我仔細追索記憶中的景像使之和現實重疊 以前阿公經常牽我一同去買整條吐司和乳瑪琳奶油 買畢總會讓我挑一個鮮豔的小食玩 那家馬路轉角的麵包店不知何時結束營業了 取而代之的是南部小吃魯肉飯魚丸湯


麵包店對面 過去我常被迫光顧的內兒科還在 醫生的名字也還保存著 但不知我過去極為恐懼的那位愛打針的醫生 是否還在診所內坐鎮


四週非常安靜 馬路冷清令我感到自己似乎是縮小了 房子顯得不合比例的高大 我像是不慎闖入巨人國 走很久都遇不到一家7-ELEVEN


仔細些打量路邊建築 大多是兩三層樓以內的獨棟房子 幾少有五層樓的公寓或華廈 偶一見之分外突騖 這景象真令人感到疑惑 雖說此十字路口不是市中心 但好說歹說離高雄火車站前站也不太遠 走路十五分鐘可達 為什麼這麼像郊區或較早年代


我決定往火車站方向走 不久見到第一家7-ELEVEN 走進去挑了一杯星巴克加牛奶不加糖的咖啡 吸管戳破一孔,啜一口 心想:雖對鮮奶油味道不甚滿意 但對渴望咖啡的口腔而言也算是一償宿願 揭開飲料的塑膠杯蓋時 PARIS一字乍現 才知道『歐蕾』是法文au lait(哈)




再尋原路走回 停半分鐘在印象中是愛河支流的大水溝旁 觀看其間極低水位 抵達阿公生前住處時 我站在門前 看得傻了


二樓漆成土耳其藍的窗櫺已經坍了 玻璃也碎了 三樓陽台過去曾栽種草莓的土盆 現在也裂了長滿不知名雜草


這已是一棟頹敗的老屋 像我在淡水小廢墟街時會去拍攝的 那些等不了多久便將逝去的畫面


誰知道老屋子裡還住著人 甚至擺了幾臺經常使用的電腦(至少我母親摒棄的多樣家電 這裡都有 比如液晶電視和寬頻)




最後我掏出鑰匙打開門 輕輕入內 免得吵醒戴著呼吸器專心睡覺的叔叔 回到電腦螢幕前 繼續打譜打字的各種活動














2008年8月23日 星期六

外婆Ⅱ

下午 04:58 2008/8/23

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她放棄了每一天撕一張日曆紙的習慣。這像是一座牆──一座名之為規律運作的牆,鬆動的一塊磚。或許是到這一刻她才真實地衰老了。

我查不出確切日期了,但應該是冬天,或者至少接近冬天,大約2007年年底。她放棄撕日曆紙的活動之後連帶忘記季節的更迭。從此她一直將自己停留在那一場冬天的記憶裡。即使在島嶼南端早已浸泡在過份炎熱的夏許久許久,一晃眼也逐漸瀝乾了悶薰的高溫空氣將浮昇至涼爽的秋,她一直穿著著冬的厚重衣物,茫然地流了全身臭汗。所幸冬也要再度降臨。

我幻想著,她會在去年她突然放棄撕日曆紙的那個日期重復出現時突然甦醒,那就可以算成她僅只是遺忘了一整年,而非遺忘了所有接下來她仍呼吸著的『生命』。

但這是個難以尋找日曆的時代了。我們能否準時地再為她找到新的日曆是個危機。




從她不再撕日曆的那一天,她著實放棄了對生命運行的意識,放棄了為時間的流動訂下一些刻度。

她要將自己還原至尚未有時間刻度感的、漂浮的、生命的最初。














2008年8月13日 星期三

外婆Ⅰ

上午 00:35 2008/8/14

‧外婆正餐的主要內容是布丁。母親用心的為她準備各種不同口味的布丁。早餐和午餐分別是一個布丁,晚餐是兩個不同口味的布丁。搭配以香蕉切片、戚風蛋糕的碎片、吐司去邊的碎片、巧克力牛奶和加糖紅茶。有時會有不同的柔軟水果和香蕉輪替出現。真正實現了『完全以甜點做為能量來源』。

特別要強調的部分是,自從外婆改以布丁為主食,取代過去各種粥品、煲湯之後,驗血的結果反而就變好了。

所以甜點做為主食確實是可以延長壽命的,當你不再需要成長或維護肉身的時候。




‧外婆逐漸不認得人了。所幸她還認得弟弟和我。認得弟弟多一些。就連懷孕的二表姊來看她,她都不再認得。不理解這些人為何要一直圍著她說話。

雖然不識字,但過去外婆算數極好,記憶力也很穩固。幾年前還清楚每一天的日期和行事內容,比如吃素與否、是否年節將近準備紅包等等。她也經常喃喃計算著兒孫們的生辰、年齡,一一數落枝葉大張的林家子孫各自的發展現狀。

大約是這一年來母親發現外婆不再視得後生晚輩。連帶季節也混淆了。這幾天她堅持要穿上長袖衣衫,流了一身臭汗。




‧外婆瘦得不得了。她全身骨骼修長,小腿骨明顯比我多了幾公分,手掌和腳掌十分巨大,我經常怨嘆沒有被遺傳到這支高大基因。當我看著她仰臥的身軀時,驚訝於,除了隆起的小腹之外,她已經瘦得和美術系走廊上常見的人類骨骼極為接近。另外她目前的身材也令我想起集中營裡瀕死的猶太人。

她是受到良好照顧而逐步老去的人。照顧她的是她最年幼的女兒,貼心而親愛。我注視外婆時,不太去設想她年輕時和姊妹下田或嫁人後支持外公競選兩屆台南縣議員、之後選上新化鎮鎮長等等經歷,我只專注於她是外婆,母親的母親,她正在老去。

人類老去的過程極為細緻。好幾年來,每每我遇假期返家,總關注著外婆皮膚的最新變化:「皮膚以極為緩慢卻又串連不段的行進方式,鬆弛、失去光澤。」

白話一句講下來是如此無足輕重,但過程卻是如此駭人,令人驚動。每一次我都以為這就是停頓的終點了,但每一次這個進行式都可以把一切表象的紋路拉扯得更為複雜,鬆弛得更為鬆弛。薄薄的、木木的,裹著也正在持續消散的肌理。

那些消散的肌理仍然擁有神奇的力量。她仍能穩定行走。除了極為消瘦使位移的困難度降低,皮膚即使如此鬆弛,卻仍有圍裹所有擁有並使之聚合不散的力量。

生命悠長、柔軟,極富延展性。














2007年10月26日 星期五

採訪淡水(倒敘)

 ← 這是傍晚,將離淡水時在次路過河岸所看見的景色。秋季似乎是釣魚的季節,這日在淡水四處遊走經常聽見當地人隨口閒聊提及釣魚活動,「釣起來的魚可以做什麼呢?」不釣魚的人總是如是疑問,玩笑地。而釣者的答案是餵給小貓吃。

我深惡釣魚活動的殘忍(粗大的魚鉤若置我口腔攢入上顎以負擔我全身體重,多麼可怕),但傍晚時天空色彩變幻莫名,河水一波波推撫著沙岸,畫面如此寧靜。











 ← 那是過去我走回住處的道路之一,也是我喜愛的道路。坡度有一點點陡,但是流了汗走到頂端出口時,就會看見小廢墟街的路牌。

那一帶轉角有很多不明原因不去整頓的廢棄物。晚間,天色真黑了的時刻我往那走自然會害怕的。特別是那從腐木。我當真沒嗅過它的氣味,每次都因恐懼而閉氣。但向晚時路燈亮起,那條和小廢墟街反方向的巷弄也好引人。






















 ↑ 沒有門牌號碼的信箱。參拜了久違的清水巖之後天轉暗而風轉冷,附近巷弄人們閒散安靜、移動緩慢,有很多陳舊的屋子。好多扇這種沒有門牌號碼的公寓鐵門。繡蝕得幾乎要看不出原本面貌,但棕紅的鐵鏽卻如此美艷。






















 ↑ 清水巖廟內牆上拍的,廟公熱心地指給我看。據說是中法戰爭的彈孔。



















 ← 以前還身為淡水居民的時代不會走往紅樓那種觀光客才去的地方(笑),但現在是遊客了就往那個方向走。這是路上拍到的頹圮屋子。藤蔓撐破牆垣,美得驚人。



















 ↑ 仍是在往紅樓的路上,一堵已經敗壞的紅色木門,夾縫中顯出廢棄的手套。














2007年6月21日 星期四

記清水祖師誕辰預演


Thu Jun 21 13:13:28 2007

6/19(五月初五)一早醒來,原本蒼白絕望且莫可奈何。我知道很多不幸都源自於我的本性自做自受,但自己就是最無法對抗的敵人。醒來,而且是不得不下床。卻毫無食慾不願進食。

當日正是端午,以我喜歡過節的癖性,一定要去買粽子吃。一德行爺爺老板說粽子裡有蝦米,因此我打算只買一個,心想把蝦米挑乾淨應該不會造成太嚴重的過敏。拆開粽子之後吃得很開心,是我從未吃過的配料。(由於我的嚴峻拒絕,母親沒寄南部粽上來。反正她又不自己包,去買大賣場的難吃粽子給我才不要。)決定去買更多冰在冰箱,可以拿回南部給家人試吃。

再去卻買不了多少了爺爺老闆說全店剩下八個。我通買,提在手上正好遇到清水龍隊伍在小廢墟街口休息。就趁空檔去拍那些尪仔和扛尪仔的人,旁邊一輛露天小貨車在我不經意的時刻伸出來一個圓圓的頭跟著我看相機螢幕。

「你是宗教系的學生嗎?」

「不是。」

「是要做報告用的嗎?」

「不是,單純興趣。對傳統習俗。」

「噢噢傳統習俗。」


←大約過午,買完粽子正好遇到清水龍隊伍在小廢墟街口休息,就趁空檔去拍那些尪仔和扛尪仔的人。




我回頭仔細注視這位主動發話操持台語口音的男人。大眼睛,長睫毛個子小五官端正竟然令我聯想到陳明才。陳明才也吃檳榔。然後他告訴我前面的偶具叫作尪仔,今天是清水祖師誕辰的預演,他們這支是清水龍隊伍前面有兩隻龍,是「老大教我們怎麼耍我們就怎麼耍的」傳統技藝。都是要練過的。龍還分兩隻,為首的就叫做清水龍,另一隻較弱被戲稱為湯姆龍(?)。

說可以讓我搭便車,以便全程拍照。本人不疑有他非常非常開心。奔回公寓冰了粽子在冰箱,然後換了長褲綁起馬尾,再背了包包內裝相機、筆和筆記本就出發做鄉土採訪去了。一邊興奮得心臟都要跳出來。撥電話給母親說我要去參加清水祖師爺誕辰的預演,有輛車可以借我搭。母親要我用走的,她說「妳體力真的很差」。後來我真的下車行走以拍到更多其他的隊伍,但事實證明要是沒車我一定不堪負荷。

(我感到很孤單。是我把自己逼到絕境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但長期以來習慣的孤獨,卻在炎熱的夏季裡顯得異常悲哀。我認為無法好好和人相處、以維持各種距離但持續的關係,是我的缺陷。令我不知所措的缺陷。並且我經常躁動不已需要被安撫。

可笑的狀態。但我換好衣服背上包包又衝出門,要去進行我的鄉野採訪時感到很開心。似乎可以暫時從扭曲且愚蠢的情緒中脫身而出,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搭的便車主要是神像的座車,沿路經過巷弄持續都有信眾合十或舉香膜拜。站在車邊的就是那位『過去淡水最有名的八家將』長大變成的溫柔父親,車邊是他的男孩。背對著相機站在車上的男人是阿煌兄。




搭上車之後我首先認識了負責開車的男人,姓李,我叫他李大哥。淡水土生土長幾乎沒有離開過,街頭巷尾都是他的好友。剛剛邀我搭車的男人叫阿煌兄,車子後方坐了他的弟弟,白皮膚戴眼鏡看起來算是斯文不太說話。這輛車屬於渡誠宮(位於小廢墟街後方的巷弄中我自然沒注意過),車後方坐了主神像三尊。阿煌兄負責在每個街口轉角放沖天炮,以示訊號開始或暫停。到達一個神明要互相行禮的『場子』,他就回先下車跑到前面路上放置並點燃煙火。應該是尊敬和迎神的表示。阿煌兄的弟弟負責神像前的整把香。

途中發生的趣事:我看著阿煌兄手舉著一盒沖天炮就這樣點燃放了豪氣十足特別為他拍照留念。他說他「很愛放炮」但可以分我放幾次。換我放炮時也學著阿煌兄的姿態手拿炮盒高舉,放起來不至於疼痛但爆竹是在炮盒裡點燃才衝出去的總是有熱度,我拿不太穩。後來有一根炮直直反射,正中運將李大哥的頭。他的頭髮瞬間捲起來,令他很尷尬,整車的人大笑說是神明的意思,他立刻衝下車就進入旁邊的民宅要求剪頭髮。回來之後說那是他同學家。我感到很抱歉但是忍不住好笑。

由於我搭的便車主要是神像的座車,所以沿路經過巷弄持續都有信眾合十或舉香膜拜有點尷尬,因為經常對著我的方向。另外這輛車算是壓隊,由於有神明在,所以也經常有人在車子前先放一大串鞭炮之後讓我們在煙火中通行。嗆壞我了,但深受儀式莊嚴又樸質的性格感動。

運將李大哥告訴我,這是淡水一年一度最大盛事,每到這個時候搬到外地的淡水人也都會趕回來幫忙,家家戶戶會擺起大圓桌請人來『辦桌』,外出的子孫回來團圓。在車上的時間我確實感到很驚訝,因為從來沒看過這麼多淡水人,特別是車子經過小廢墟街,挨家挨戶,每家人都站在門前恭候神明座車到來,擺著拜拜的香案和紙錢火爐,舉著香頂禮膜拜。情景實在動人。讓我在搬離淡水前首次瀏覽了全部的街坊鄰居。大多是我從未見過的(我只見過老太太們呀)。



←徒手放火砲的阿煌兄。

他說他很愛放炮,但可以分我放幾次。手拿著整盒沖天炮直接放起來雖不至於疼痛但爆竹是在盒子裡面點燃才衝出去的總是有熱度。





接著隊伍轉往中山路時我就下車步行,往捷運站方向。那裡有『場子』很熱鬧,整條中山路擠滿了人,地上通是黃紙和鞭炮碎屑,這種擁擠的情形比跨西洋年的時候更勝太多。我停在義美和眼鏡行的中間,那裡擺了香案,一男人面孔僵硬深沉赤裸上半身端坐,讓幫手在他身上繫了紅緞帶。之後開始了鼓、和一段舞。男人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肌肉條條分明,是東方人式的精壯。這支舞我來不及拍攝,因為所有人忽然蜂擁而上圍起來,我只能墊著腳在縫隙中隱約窺看著,其莊重和狂顛之意在暈黃燭火之下瀰漫擴散。

男人的舞到一個段落便暫停,坐下,展臂。助手在旁遞上一份又一份不同的武器:刀、叉、狼牙棒(還分幾種尺寸),他選了粗的,點頭,笑著握起來,拿在手上繼續舞。

這次舞蹈中配上閃著銀光的尖銳武器,逐漸從深沉和癲狂轉向酒意暈眩。男人嘴裡含了米酒,噴灑在自己身上,接著狼牙棒撞擊胸口,並且一次又一次緩緩地擊在額上方。他的面孔一直帶有恐怖而僵硬的笑容。狼牙棒以一種理性刺入卻連續不斷的運作,在他的腦門上鏤出蔓延整顆頭顱的深血。

舞蹈持續著。直到鼓聲停止,男人以威風八面卻僵硬的姿勢滿面血柱地端坐在神案旁,直到下一個隊伍接近。那是七爺和八爺,個子小的七爺走先,踩著七星步伐前進後退,炫了各種身段,神案旁乩人起身相互對舞,鼓聲震天中神氣十足。

旁有人對天漫灑黃紙,有人舉著各色的大燈火,場面好看極了!頓時氣氛強烈得我無可描述,只是想起我在劇場中看過模仿的場景,羨慕安排場景的人早就見過這情境,我可是第一次看見。就算小時候有可能曾經見過好了,這卻是第一次深受感動。

之後有八家將到來,乩人再次上前迎接。但這次迎接之後又是好幾下擊腦,血流得更凶、更黏稠。八家將可能沒到齊只有四位,都塗了白臉畫上好看的妝,身影如鬼魅般閃動。

幾次有八人轎抬著的神明到來,都要燃放鞭炮讓轎子踩著煙燻而過。那轎子結構精密 棍子和繩子之間的糾纏很引我興趣。主要是那能讓轎子晃得好看。他們要採一種約好的步伐節奏必須配合穩當,否則聽說扛轎的其他夥伴會很痛。

我看到奇特的一幕是:在接近路邊香案的時候有個四人轎歪了,當中有轎夫全身抽續像是癲癇發作,幾個粗壯男人上來抱住,大喊「換人換人」。另來了接手轎子的人,像是癲癇發作的男子過小陣子才恢復,全身顫抖冷汗淋漓。後來聽說那是被附身。

一個乩人不夠,又來一位白皮膚長頭髮的年輕男子。舞蹈及不上第一位,但不久也拿了武器將自己砍得滿臉是血。或許由於年輕,這位乩人擊腦的姿勢較為猛烈,激動卻顯莊嚴不足。兩位乩人面對面點頭微笑,笑容僵硬詭譎。面對面對舞,而後同時有擊腦的動作,直到旁邊的人喊「好了好了」以阻止。


←中山路上義美門市和眼鏡行中間的『場子』,兩位都已經見血的乩人一起端坐著,不時相對微笑點頭。




我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腦袋裡盡量轉往宗教信仰面去想。比方說炸寒單爺,經常有寒單爺被炸得跳下車來,眼前的乩人是為錢還是為名聲還是真有神明附體不感疼痛?

路人推擠、訕笑,大聲講手機調笑和戲弄。儀式繼續進行。直到第三位赤裸上身的男人出現,我看見他身上紋的龍爪和他開始的預備舞蹈,知道等下又是拿武器擊腦的畫面,全身疼痛不已,再也忍受不了了,是今晚第一次感到疲倦。異常疲倦。就鑽開人圍成的厚壁之後,闖進民宅的白色窄樓梯(還是在義美和眼鏡行之間),有孕婦站在塑膠凳上開心地看著乩人血從額頭上流淌到胸口,和旁邊歐巴桑的對話。

「黑喜相?(那是誰?)」

「挖咖ㄟ災?(我怎麼知道?)」

兩位婦人花了幾秒中流覽我一臉蒼白暈眩的面孔,看見我不支坐倒在樓梯間裡。


←第三位乩人剛剛開始,我已經對這樣血腥的儀式逐漸感到厭膩且極度疲倦。認出熟悉的鼓點,知道是清水龍隊伍來了,上前為行進中的大神尪仔拍照。





在窄窄的白色樓梯間裡我嗅不出任何氣味。光依舊暈黃,人聲鼎沸。我把暈沉沉的頭靠在冰冷的牆上感覺到長髮沾滿灰塵鬈在我肩胛。閉上眼睛。突然對儀式不斷反覆和反覆感到異常厭膩,認出我傍晚搭的便車和清水龍隊伍特殊的鼓聲就衝出人群去坐在車上。正忙著放炮的阿煌兄遠遠指了指我,算是招呼吧。我感到非常難受。想立刻沐浴。

等阿煌兄上車我就開口問起乩人的事情。運將此時換人,原本的李大哥據說暫時去跑龍套(如假包換『跑龍套』!),由於面色灰敗先是遭到問候,我說我看到第三個人又要流血就受不了,被笑沒用。

我開口問了,今天只是預演他就受傷,那明天怎麼辦?

運將大哥說:「那不是受傷。明天也一樣。」

阿煌兄回來解釋得更清楚: 「明天會有另外一批人。這種人很多,是四處支援的。比方說有蘆洲來的也有三重來的。如果他們有需要我們這邊也會有人過去支援。」

「至於那是不是真的有神靈附身,所以不會疼痛?你去問他他也不敢說真的有。哪來那麼多人都可以附身。但有的是真的,動作看得出來。」

他可以賺到很多錢嗎?幾十萬?

「不一定。有些人想要拿錢;有些人想要名氣,每個年齡的價值觀都不同。」 阿煌兄說:「之前我們老大帶八家將出去,老大指定你要起乩你就要起乩,誰管有沒有神明附身。所以,每次有多少人會起乩都算得清清楚楚。」以一種嘲笑的口吻,隨便,卻淒涼無比。

「年輕人噢,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敢ㄆㄨㄜˋ落ㄎㄧˇ(台語音,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字。剖落起?),都要老大在旁邊喊好了好了好了停,才會停止,有的還喊不聽。我們跟出去,像我帶小朋友,叫他們起他們就起不用錢。」

說著,車子又經過另一個場子,居中坐了一位乩人,面孔穿過一跟兩尺來長的鋼條正滿面流血地點頭,旁邊陪坐另兩位滿臉是血的乩人。此時運將大哥又換另一位,這次是眼睛暴大有點類似某種獸臉的阿鏢兄,他告訴:「嘴裡含滿了米酒,在那穿下去只是麻麻的不會很痛(他又沒鑿過),但是臉頰上會有一個黑色的疤。」

路邊有個男人坐在機車上看熱鬧,頭頂禿了一塊奇怪的肉色皮膚,正在額頭上方是一個橢圓,阿煌兄悄悄說:

「以後你看到有人額頭上禿一個圓形,就是當過乩人的人。你看你左邊就有一位。」

連忙回頭看。是真的耶。

「那個地方受傷太多次已經沒有毛細孔所以長不出毛髮來。」

這時反覆的儀式和繞境的隊伍已經進行到進午夜,架上大神尪仔的人已經走不動了輪替的次數頻繁,傍晚的時候還走的威風凜凜的令尪仔雙手擺盪好看。我就好奇著尪仔中的人是以什麼方式律動的,走得好不好很有差別噢。但一近午夜,那些人都累癱了,神像的手不再擺動威風。直到最後一個關卡是老街的媽祖宮。尪仔們要和媽祖拜會,他們挺起意志力,再走一趟威風凜凜的七星步。




之後就等著卸下尪仔了。

最後一段路顯得緩慢而令人難以承受,在香火繚繞中我幾乎要認不出這就是我日常走過的淡水街道。而且我沒力氣自己走回去了,只好一直跟著隊伍。阿煌兄也累了,一直哀嚎著眾神哪你怎麼不累嘛!和我聊天。問起我畢業之後的計畫,並開口說說他自己的過往。

「說被關,我也被關了四次。不過都關不久,一年或者幾個月就出來了。最後一次被關我爸媽有來看我,所以我決定跟他們回淡水住。他們說,還想多活幾年。做兒子做到這樣,也是很難堪。」

「人在外面混,講得就是義氣。我老大對我很好啊。我之前沒有在做事的時候哪裡有錢就叫我去。以前我就跟過老大的八家將班子。後來我也有自己帶人。但是很累。實在太累了,我們從正午過後開始,到半夜十一點都還沒走到目的地。」

「清水龍就是淡水的角頭。淡水人稱之為黑龍。我老大一直都很照顧我,這次是來挺他的。我沒拿錢。我現在有在做事了,跟著那幾個朋友(指指運將)做水電,不然跟著我姊夫做土水。做土水聽懂不懂?對。水泥。」

「年紀到了,想的事情會不一樣。不然以我以前的個性,哪可能去做工?我是兄弟耶。我做工會被人家笑。可是我爸媽說想要安心過幾年。」

「這個社會啊,眉眉角角。我們去跟酒店要保護費,他一個月淨賺一千萬,我去要一百萬不違過吧?有事情我會幫他擔啊。他不給,我叫小弟去丟汽油彈。汽油彈你知不知道?就是玻璃瓶裡面裝汽油,封口塞布條然後點燃,丟!」

「汽油彈不算軍火。不然要是被查到軍火就是七年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我們在外面,就是比人面、比軍火,還有算計。總之眉眉角角啦!」

「流動攤販也歸我們管。三重就是這樣。我之前在三重混,跟我老大。不是清水龍這個老大。」

「我熟很多個老大。四海啊竹聯啊還有天道盟,這三個我比較信。他們對我有恩。像什麼天鷹啦、白虎堂我就沒在信。」

我聽得入迷,偶然發問。他也開始要談我。便說起前兩天和師大畢業的高中同學見面,她們對音樂教師的環境和制度還有人口暴漲感到絕望所以決定要做生意,接婚禮或慶祝晚會之類的小演出賺錢。讀完大學,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讀大學耶。爸爸媽媽賺那麼多錢給你讀大學。」

可是不讀的話他們會傷心的。

「也是。一定要讀大學也是一種壓力。」

看我非常關心乩人的傷勢和生活型態,他抽著菸,目光迷茫地說:

「幾咧郎幾寬ㄇㄧㄚ。」(一個人一款命)

「那是他自願的。我叫他起他就起,他可以不要。他們可以不要過那樣的生活。命運是我們可以選擇的。他選擇要過那樣的生活所以願不得人。」

「你看你,你甚麼都怕。還有什麼用?」

哪有。我只是看到那麼多血,幫他覺得很痛。

「哪有很多血。那不會很痛啦。他都喝了米酒了。」

「你信什麼教?基督教嗎?佛教?」

不是。都不是。我沒有信教。

「都沒有拜拜?」

我媽媽在高雄都拜關聖帝君。

「巧!關聖帝君是正神耶。很兇哦!都對我拍桌子。」

很兇?

「對你不會兇齁?因為你很乖。我不學好。所以對我很兇。」

我心裡對阿煌兄的過去確實是充滿好奇。因為『預演』這個詞是他脫口而出的,否則我真的聽不動那個台語詞句。他說這是『預演』的時候,運將大哥還大聲說咦你怎麼知道要這樣翻譯?阿煌兄說,「開玩笑,我高中畢業的ㄋㄟ。」後來我猜這幫人很可能只有他讀過高中。只有他能隨易和我順利對談、回答我所有提問並比較理解我的思緒運作模式,即使半中半台他講的中文仍然最好。




後來應該是行進到麥當勞那一帶,中途上來一位真的有流氓改邪歸正氣質的男子,手上抱著一個一歲多的男孩,完全不怕爆竹,在有轟隆巨響時男孩還會鼓掌。我懷疑他半聾了,因為那些爆竹聲連我都忍受不住。開車的運將李大哥說,這位中途上來的男人以前就是淡水最有名的八家將,不良少年,但現在改邪歸正,都當爸爸了。

不良少年長大當爸爸仍然粗口不斷和我父親一樣。只是捧著那皮膚白細緻嫩的男孩,即使嘴裡呼喝著,舉動卻溫柔不已。

這一整車除我(和神明之外)都是在地淡水人,路上人群中不斷出現同學和工作夥伴、鄰居,一直聽他們大聲且開心地互相叫喚著互相調侃。然後他們一起都認得路邊的某人。

「你跟他熟?」

「我們同屆的耶。」不良少年爸爸說

「同屆?你有這麼年輕嗎?」

「幹我六六年次的好不好?」

「真的嗎我六七耶!」運將大哥說。

六七年次,擁有一位八歲的女兒,我頗為震驚。29歲,八歲女兒那就是21歲時生的,20歲懷上的孩子,並且29歲,學校裡遇見的大男生,在小鎮裡早以經做了八年的爸爸威風凜凜,要管教女兒寫完國文作業,準備明天的期末考。那位六六年次的流氓改邪歸正爸爸跟W先生同年。所以我回想起W先生的面孔。

這些人,就算風流過胡混過卻也順順地走了人生。我們這幫人就算是多讀書,卻連生活都難以維持到底是怎麼了。




我終於到了小廢墟街附近,就下了車向眾人道謝並道別。他們指示我明天看熱鬧的地方,「最好在麥當勞二樓,才不用曬太陽。」

走進悄無人聲的小廢墟街,雙耳仍然半聾,步伐因疲倦和耳朵而踩不太穩。從擁擠的人潮和能見度很低的香火中回到靜默、空無一人的小廢墟街,人突然凝結,感覺到夏夜的空氣陰涼而我全身的灰塵。

沐浴後立即入睡但並不安穩。隔天6/20(五月初六)正式清水祖師爺誕辰,聽說有起乩的濟公坐在釘子扶手椅上,我關在房間裡面寫一份冗長的報告(關於網路文化和社群討論),因為思緒未定沒再出門。傍晚覓食時看見家家戶戶的辦桌,節日儀式的終了,而我永遠、永遠,就是一個飄盪的外地人。疲倦。可是記憶滿載,又覺得每分每秒,都好重。




好豐盛地,我正在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