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日 星期日
2011年10月23日 星期日
然後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
所謂『時差』,似乎就是「身體不認定她正在被置放的時空」。
只在台北停留三晝夜,竟然就犯了嚴重的時差。不合理。怎麼會。除了認定那是心之所繫,或者短暫的三晝夜所包含的一切為挑戰的聚精會神,誰知道,總之就是犯時差,根本也不需要理由的。都沒位移也可以犯時差。
於是我過著比巴黎快六個小時的生活。醒來的時候漆黑籠罩,天比我更慢更慢地亮起來;到下午卻已經支撐不住呵欠連連。那時,快六小時的一群人已經是近午夜。我也想睡了。有時真的就放縱自己,直接去睡。
於是又再活一天的醒錯時間。
2011 10 20 13h23 P
近日特別留意雙時區手錶。想把兩個時間都戴在身上;沉沉地,繫在手腕上。
每週都有星期四,真是一件幸運的事。(或者說,我的課表正好讓星期四凸顯出它的意義。)猶如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
今天沒課,自由活動。睡飽賴床,被郵差摁的門鈴聲叫醒,打開大窗撲入冰冷新鮮的空氣和映照在對面白牆的,折射的陽光。室外溫度8℃,正式的秋季。時差消弭,我已重新進入眼前的境域。
轉瞬間,已經過掉整整十晝夜;很短,很長。
剛過掉行程排滿的星期三,準備進入一樣緊湊甚至更加隆重的星期五,這個星期四顯得如此潔白光亮。先吃掉三個pomme de terre煎成的薯條、餘溫煎成的一個蛋、一盆剝好了的石榴、一杯隨機比例的café au lait,在窗前,打電話回家。
繼續思考關於『時間』的議題。
我隱約知道每個文化體對『時間』的認知都是無可比擬的不同。而對『時間』的認知,最直接就展現在他們的音樂裡面。
『靜止』Statique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在國中的理化課裡學算靜摩擦力的運算方式時,就感到其間似乎蘊涵一個,又樸實又神祕的線索。如何才能『突破』一個靜止的狀態?
經常可以遇見的窘境:在很一段時間裡發生天花亂墜的一大堆事情,但所感受到的狀態是靜止的,能量也從未移動,於是也無從判斷出『速度』。但當真想安排一個靜止的時空時,又一不小心就會受到波動,反而能從中體驗到,一個持續的存在感。
2011 10 24 19h22
最近只要有人提到關鍵字『時間』temps ,就會豎起耳朵。重疊的,這陣子腦中一直浮現詩人王添源的名作【給你十四行】。
初次讀見這首詩,是在高一的國文課上。國文老師拿了一張A4影印紙給當時的國文小老師,說要貼在班上的佈告欄。那上面承載的,就是這首詩。老師也花了時間在課堂上講解。除去每個辭彙的意解,還提及型式之美,與情感的曲折。課堂上,有一些對話至今記憶猶深。
我當時最喜歡的,是在第十一行出現的詩句:「然後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巧妙利用了十四行詩的固定型式,賦予了這行空白的深刻意義。但老師繼續往下解,要談結尾兩行詩句的深刻含義。對我來說,第十三行和第十四行一字一烙的在心上像是柴可夫斯基鋼琴協奏曲中theme出現的那種狂喜,但只是一個抽象的情緒反應。老師要解的,卻是,情深至此方能解悟的一種人們共同的感受與感動。
那時有些對話,在後來的十年間經常在某些片刻浮現心底。至今一起聽課的一幫女中同學,已經嫁掉成票,也已經生了成票的小孩。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曾經為老師當時提及的這個細節,所謂情到深處方能解悟的『流淚』二字,有所領會。
依稀記得,老師靜靜地唸出詩句:
「給你我所能給的,並且等待你的拒絕
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
或許發話的人就是我(很可能,但不太確定。此論調是當時都十六歲的一班女生們共同的反應),說:
「為什麼不打電話呢?」哭個屁啊。
老師在講台上,微微頷首:
「不能。」
「為什麼!?」不然電話是發明出來要作什麼用的。
「不可以。如果你真的愛他,你就會知道你不能打電話給他。」
「那不就很痛苦嘛?」
「所以『流淚』啊。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只能自己流淚也不可以打電話。你們說,是不是寫得很好?」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呢!說不過老師,但心底執迷不悟。
這首詩,在最近兩個星期中不斷地被回想起來,像是一個迴旋的型式似的。我早就能背誦最後兩個句子,也依稀記得十三行前就是要空下一行,等你都明白了才要給你看最後兩行,故佈疑陣這樣。(為的這空白的一行,令我想起『時間』。創作者對時間感的掌控。)
星期四,整個星期當中,在作結論前空下的那一天,去了好久不曾朝拜的音樂之城圖書館。晚間離開,在氣溫驟降的冷風中,默默走向地鐵站入口的小段路裡。突然想起,那張紙,現在應該就在巴黎。
記得當時的國文小老師,在學期末了,教室清空的時候,也是默默地,把公佈欄那張承載著詩句的A4 紙頁對折,裝進了自己的筆記本內袋。
回到住處後,便拿出那本活頁筆記本。一下子就翻到了。它真的就在。儘管十年多了,知道自己和過往已經很不一樣,但打電話的論調好像還是沒怎麼改變。
附上這首詩在篇尾。
【給你十四行】王添源
給你,其實一行就夠了。可是對你的懷念
就像夏至的陽光,熾熱,鮮紅,悠遠
就像切斷的蓮藕,弱小,白皙,纖細的絲
越來越長。因此我才了解,對你的愛戀
永遠無法一切兩斷。要向你說的話永遠
無法言簡意賅。於是,我就要寫十四行
來纏你,想你。先寫三行半,運用意象
暗喻我扯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再寫三行半
平鋪直敘我難以捨棄的,對你的情感。接著
四行,是要解釋怕你看不懂,我字裡行間
深藏的意義。然後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讓你思考
等你都明白了,再讓你看最後兩行。
給你我所能給的,並且等待你的拒絕
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
2011年3月24日 星期四
摹寫記憶中的片刻Ⅰ
不明原因今天一直想起一個過往曾經見過的場景。或許記憶讓它染上了更暗的顏色。
那是晚間的一趟行程,忘記是從哪裡要去哪裡,地鐵的一節車廂。我照例選了靠近車廂入口區域的那種,人多時必須站起來的活動座位。
某次車門打開,近來一對似乎發著淡淡光芒的年輕男女,帶著寶寶似乎是一個家庭;總之他們有股力量吸引著我去注視他們。
那女子,容貌並非極美,但有著教養良好的神情。溫和的笑容充滿幸福、衣著隨性而雅緻,一頭棕金色卷髮披在肩上、胸前。
雖然身材高佻修長,但她身邊與她匹配的男人身量更是高大,寶寶是讓男人用專門揹寶寶的揹帶給繫在胸前、懷裡。
由於男人肩高的關係,所以女子的面孔,大約只比揹帶中的寶寶稍高一些。她可以一直注視著他們的寶寶。
我不知道怎麼分辨寶寶的年齡,但很明顯還不到一歲。還十分嬌小。但他的頸子已經有力量支撐起整個頭顱,偶爾還會轉動。他的手沒被固定住,但他並不甚張揚。
那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寶寶。
一般的孩子,只要被關在地鐵車廂那樣的環境裡(噪音、臭味、滯悶,動盪的空間而人不能移動自己),不多久就要哭喊或吵鬧。
但那是個非常安靜的寶寶,他醒著,但是完全無聲,也不太舉動。
那對夫妻一直是充滿喜悅的,大概就是那種非常幸福的光暈吸引了我的目光。
寶寶的髮色比母親更淺,更接近金色。
那對夫妻一直輪流低頭去親吻寶寶。狠狠地啄在他臉上,可見是愛極了他。同時兩人笑著,不親吻寶寶的時刻,便都專注地望著他;幸福的,好像與車廂環境的動盪毫不相干。
偶然,寶寶回頭了,正好與我打了照面。和母親一樣的一雙徹藍的眼睛,又大又圓,飽滿的面孔、潤澤的額頭上披著幾絲閃閃的金髮。
令人驚訝地,他的雙眼露出極為真誠的憤怒。那是著實的憤怒、那麼純粹,當我望見時立刻受到震懾。
他甚至凝著眉,連嘴角都憋緊了。一雙眼又大又圓睜睜地指名他的厭煩和不悅。
此時他的父母仍然一再地親吻他。
我發現他是用力挺著脖子去承受他父母的親吻。而且每次被親吻時都是僵硬的,近乎是反抗的。
只是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非常安靜。當下我也想不出有任何方法,可以讓他的父母停止這種暴烈的連續親吻。
下車前我看見他用小手揮了父親一巴掌,但綿然無聲。
他的雙親見狀都笑了起來。
2009年12月5日 星期六
色彩斑斕的訊息
下午 01:44 2009/12/5 P
‧
星期三完稿時的熱烈芬芳支撐不到四十八小時,腎上腺素早已經匱乏。星期五再次醒來時全身動彈不得,感到一切力氣都喪盡,換得的仍是一個明明前幾天就覺得還不錯但清醒後評判為十分破爛的小東西。
就像是無法掙脫那般地,仰臥在滿是泥濘的河沼。眼睛沒能被砂石蓋滿,那是最最痛苦之處:
「我還是無可避免地,看見了星星在遠方閃耀。」
我看見光,因此對比出所身處的黑暗。我擁有體溫所以怕冷。我知道什麼是好的、美的,於是意識到難以抵達。
但悲哀無益。
(Jean Genet:我只想無時不刻地創造它,直到我所有作為全部都朝向它的方向,每一刻的我都被它的意志所引領,直到我全身發亮。)
我要自己立刻下床,煮一壺熱開水。
‧
我願望的那個,非常迷人。
當我迷戀它、並且激動地面對它時,它幫我開啟了幾乎是無限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麼多潛在的可能。它讓我發現,我比自己原本以為的還要更活潑也更盡興,更樂於參與世界。
2009年12月1日星期二下午,我首次在巴黎地下鐵走道裡狂奔。已經很久不跑步了,大概國中畢業之後就不這樣做。一切都是因為它的召喚。
我在人來人往中跑得喘了氣,之後痴痴地笑了:
「我是這樣願望著你的,你願意接受我嗎?」
‧
從11月份以來,TB沒花多少時間就成為本季無庸置疑的男主角。
大約經過了一個月,每週十多封信件往返,終於在本週四親眼見到他,和他四目交對。在這之前我已去圖書館找到數份TB的樂譜和作品錄音,對他平白無奇的手稿和好得驚人的效果感到十分欽佩。
終於見到他的那個傍晚,看見他有一張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臉,但排除時空差距地互相注視,感受畢竟十分不同。
「那裡面裝了一只,奇異的靈魂。」
TB和我一起聽了我過去在關渡的作品錄音,在我言語不及自我介紹時即看清我的思路,令我感歎:
「誠高手。」(笑)
TB笑容滿面,滴滴溜溜地說著話,但雙眼流露出的,是難以置信的寂靜。和他短暫相處的時間裡我十分興奮,我不知道他會如何看見我?一個額髮被細雨淋濕的東方女生一雙躁動而熱切的雙眼?
但離開後的當晚,興奮褪去,衰敗就浮現了。
‧
星期五下午,拿到語言考試的証明,發現都通過了,十分雀躍。那表示,我度過了第一個關卡。雖然還有好多關卡等著我。拿到成績單時我吵鬧不休:
「我的成績在哪裡?所以是什麼?是什麼?是這個嗎?」
櫃檯服務員感到厭煩,說:「讀。」
我也想靜下來但卻繼續吵鬧:「在哪裡?在哪裡?讀哪裡?」
櫃台服務員於是站起身,更加厭煩地指點給我:「這是你的筆試成績、這是口試、這是總平均。」
啊。所以通過了:「我好高興!」
鬆一口氣,好氣又好笑的櫃檯服務員懶懶地丟下一句:「我也是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全辦公室都笑了。
‧
好多次,我走在街道上,驀然感到,這會是生命中非常特別的時刻。特別鮮艷、特別搶眼。即便只是街道上叢聚的平凡的鴿群,我想我都會至死難忘;或許是年歲的關係,也或許是地域。時間過去之後,我想我不會留戀巴黎,就像我不會留戀台北那樣地,轉身離去。但此時此刻,生活極為艱難,卻令我感到無比豐盛。
手忙腳亂,努力地試圖承接那一切,色彩斑斕的訊息。
※照片2009年4月設於龐畢度展區。(好像不能拍照!?)
2009年11月21日 星期六
死葉漫地的季節
18:27 2009/11/21 P 血
某一些日常瑣碎能輕易地激動我笑靨,令我感到愉快、幸福、滿足。
推車裡睡熟的初生嬰孩緊閉雙眼。不論哪種顏色的嬰孩都好美,睡得那麼全心全意,好令人感動。
手扶梯上擁吻的情侶。吻得像是全世界都停止了,只剩下彼此。我看見時總是忍俊不住。那是純然的喜悅。願你們好好享受那些令人激動的時刻。
路邊等待主人的狗兒,睜著晶圓的大眼,深情而沉默地坐著,張望路人。有時與我眼神交會,我知道牠正在等待,別無二心的單純,就感到很喜歡。
我最喜歡的深紫色圍巾被忘在台灣,今日接到母親寄來的包裹,拿出它來,立刻裹了出門去。那時我就感到好幸福,又擁有了心愛的事物。
這個世界很美。美得令人屏息、令人落淚。離開時我一定會很眷戀的。
其實我對什麼都很眷戀。
一切都那麼完滿,我是微不足道的虛無;但對自己而言,『我』又太過盛大。今天傍晚從地鐵往住處快步急行,路過滿地金黃色的死去的葉片,映著路燈竟像是足以發出光芒。
我不再禁止自己,全心全意地放任自己,那種想結束一切的願望。
違反自然律動的死法總是很困難。不容易的。我知道實際操作的技術障礙。但願望很簡單,只要求能像紙張、鉛筆、橡皮合作完美時那樣,把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都都悄無聲息地,抹去。
我知道不用操之過急,時間會推移一切,讓它們像是從未開始。但願望如此迫切,強烈地就想當場生生掐死所有的可能。
我希望我能永遠保持著這樣期待死亡、愛戀死亡的態度,莊嚴地面對它。不強取、不逼迫。
我不喜歡看見臉上新長出來的皺紋。不知道自己要活多久。掌紋說會長壽,如果真老得很久很久,我希望我還能永遠保持著這樣期待死亡、愛戀死亡的態度,莊嚴地面對它。
我一直安慰自己。真正的愛戀是不逼迫,在果實成熟時摘採。
死亡不是我要就能直接拿到的事物。我要好好愛它。
巴黎很美,是個不攔阻人墜樓的城市。大多建築物的窗口都很適合墜樓。
當我租下沙洞居,往窗下望去,看見毫無屏障,能從九樓直直到底。那時房東瞥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妳不要給我跳下去。」
我回頭,滿臉笑容。
願望能把自己,就像是瞬間掀翻了那樣擺了滿滿纖細玻璃飾品的桌子。
不,這不是憤怒。我沒有力氣憤怒,我好安靜,眼睛因為太疲倦張得不太開。等一下我必須上台演出,為一些人情世故。我應該練琴但我想說話。想紀錄。
我好想結束一切。我想死。
可是我不能。而且我不會的,我知道。
※照片於2009年四月初設於龐畢度中心附近的街道。路牌,小孩通行需大人陪伴,被人很好笑地改造了。
2009年11月15日 星期日
所以呢要當個作曲家嗎
21:27 2009/11/14 P
好多次,太多次了。經驗告訴我,經歷、容貌、衣著、談吐都不是人判斷我的第一個重點,甚至性格和思想也不是;真能立即受到認可的(目前為止我還沒用上文憑),最有效的竟然是作品。
不管妳是誰、妳從哪來、妳曾經完成過什麼事情,都不足令人採信。唯有作品。
唯有作品,一經遞出,立即自我介紹得清楚明白:我的能力、我的技術、我的邏輯、我的美感。甚至作品還能條列出:「我前幾年在哪裡?那時我正在做什麼?我正在想些什麼事情?那時我和誰在一起?」我發現(至少指我活動的這圈子),只有在持續有好作品出產的情形下,才能獲得普遍社會價值(或只是同儕和前輩)的尊重。
尊重我是我本身這件事情。
只要有好作品,就能要求資源、機會,甚至財富和虛榮。最可悲的,可以說:「要有好作品才會有活下去的意義。」但這令我感到病態。歷史上,這種把好作品當作生存意義的那些人,不少個都自我毀滅了。把自己殺死。
而我。我好久沒有完成作品並發表,暫且遑論好壞。為此即使周圍的人不想輕賤我我也沒辦法不輕賤自己。這確實不健康。
全心渴望有好作品的同時,我很難不疑惑於,為什麼我會需要這種東西來證明我自己?為什麼沒有好作品我就不珍貴不該被尊敬?甚至不該被教育?
我根本不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我一點都不超然、不純粹。我必須交易。而且我正在盡全部可能想幫自己增值,以便讓自己看起來有資格、有權利受教育、值得被投注以資源。
暫且不去面對,受教育是為了寫出更好作品以博得更多可博得的事物(如此下去實在沒完沒了),便想,至少資源可以拿來實現我要的聲音。
所以不能怪我首次聽見作品被試演時總是瘋狂的快樂、吵鬧、呼喊甚至淚眼濛濛。
我簡直是把自己賣掉了,才換到的,那麼極至短暫的時間,讓我的幻想被發生、被實現。
※照片是張雪泡拍攝於2009年8月23日上午關渡版畫組教室。
2009年10月25日 星期日
那些生冷的時刻
01:56 2009/10/24
今晨在陰寒中出門即刻往左走,要過第一個路口時看見正在聚攏的鴿群竄動低飛,我記不得自己是否曾經駐足;或許腳步是不曾停下來的,但時間突然擴張了,在那一瞬。
鴿群像是慢動作一般地振翅,左右交錯,匯入一個群組的向量。
羽翼扇動的速度十分快,眼睛反應不過時只看見晃動的白影和節奏。
僅僅一日之差,我突然發覺,感知系統似乎是又變了。
恍然。整整一天內,好多時刻都突然靜默無聲地擴張。在那些擴張裡,我像是一種透明的載體,渡過之後才受到感動。好美。
今晨睡醒時感到具體的冷,伸手拉扯矮櫃上的毛衣外套卻不慎把把瑜珈用的木杖也拉下來,正好敲在腦袋上,當頭棒喝。完全不痛但不知道和感知方式轉移有無關係。‧當日課堂上分析作品時我突然湧起一陣暴躁。
即使能把那些音樂支解高妙而完美,還是不保證那人能寫出真正的音樂(而且其實多半這種人並不能寫)。
我湧起的暴躁想掀掉一層謊言的繭。我不是作曲家,很可能永遠不會是;我只喜歡聽音樂。它能安撫我所有與生俱來的紛擾與不適。
「但那可以不是謊言。」心底悄悄說道。
‧有一種悲哀是不能或很難解決的:如果是那人依賴或喜愛(嗜好般)的悲哀。
是的,我又處在週期中最煩擾、浮腫、腥臭、痛苦和情緒強烈的時刻。本次週期還因為不明原因,我不知吃什麼或做了什麼不該,令自己腹痛如絞。我知道若好好調養身體便不該受折磨至此的,但我實在不明原因。
「禁生食冷物。」
糾結的情緒狀態下,句子就一一冒出,在我腦海裡組織、拆散、重新組織。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仰賴這種像廢血一樣污穢的習慣好讓生命更充實、更富有活力和可能性。
是啊。但週期的發生,句子的結構完成,卻正好都是某些可能性的終結。
我愛那些擴張的片刻。
今晨遇見那些鴿子和往日的鴿子不該有任何不同,但我卻印象深切。
實在太惶恐。今晨穿好衣服推開門、站在電梯前等著下樓的那些時間裡,緩緩嘗試背誦: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第一章照片攝於2009年6月14日pompidou展場,某一當代藝術家作品。若有侵權敬請告知刪除謝謝。
**第二張照片攝於2009年10月21日左右,第一顆成功的荷包蛋。
2009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如真似幻,卻又都是真的
12:54 2009/10/19 P
逐漸逐漸,我發現我不太書寫了。
小叔一直認為我這些書寫是浪費時間,是深深切切地如此認為,他寧願我多拍照。我解釋好幾次完全無效。書寫於我十分重要。我不願意庸庸碌碌地把一生晃掉,而書寫和紀錄(或為釀造書寫和紀錄的觀察和體會),就是反動的行為和力量。
其實被人反對並不會減少我的書寫和紀錄,但我確實越寫越少了。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再有書寫的動力,甚至不再對自己敘述什麼。
上次因為租到的房子木地板太老舊太髒而無助地在電話中對遠在地球另一邊的母親哭訴時,赫然發現,那些痛苦的必須承受的部份,我都自己收下來了;等我寫出來或說出來時,大多已經是美好和有趣的模樣。
翻閱半年內累積的文章,無聊雜瑣的日常紀錄居多,有種虛度的恐怖感。
「竟然可以在這麼豐盛的地方把自己活得這麼貧瘠是為什麼。」
弟弟以為我說的是這裡的人,回答說:「因為麻痺因為習慣。」
但我質問的是我自己。
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是麻痹和習慣,我在這裡一點都不習慣,也從來不曾喪失一種持續的痛覺。
那種病症,似乎是老化和疲倦。
從未真正地釐清,過去我是那麼努力地消化我所經歷事情,再吐出來時如何艱辛如何困頓幾乎都會變成童話故事般的奇幻。即使是抱怨,也必定要洋溢著美感。像是一面不真實的鏡子,反射世界的顏色時,重新組織過了。
我是折射的晶體,但是不是已經混濁、磨損了?
現在我就要力氣喪盡了。也終於「承認」自己是那麼努力地把世界過濾成一個可口的樣子,給聆聽我和閱讀我的人。
但是我很害怕任何人會透過我過濾過的視界繼續活著。特別是親近的朋友。如果為此而讓人不慎走入死巷,要如何承擔得起?
「生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是我對這些事情的安慰。
某次聽到L.V.Beethoven Op.125的choral部分《An die Freude》時淚流滿面,從此滿心希望能在死前給這個世界,這親愛的遊樂場,一個大大的禮物。我只是這樣想,沒發現自己早已經開始動手。但這些提煉出來的光芒會被如何使用?當作維持枯燥生命的幻想?便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隱隱感到,別過問太多更好。
我要努力活好。為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為我的生命本身。
謝謝(鞠躬,但還不是謝幕噢)。
附註一:如果可以選擇,一樣是荒謬和真實交錯的生活方式當素材,你會把故事寫成存在主義小說?還是勵志小說?能不能選,『史詩』那一類?(想得太美)
附註二:摘楊牧放在散文【野櫻】作為序的兩句詩。(驚異-1992)
「 像凋盡秋葉的大樹偶然想起昨日薿薿得意
暖風冷雨在千萬隻發亮的眼睛當中迭代珍惜 」
附註三:照片是居住在rue de musset的某個早晨拍攝的。想必是週末,冬季。我最討厭吃硬硬的棍子麵包,但塗奶油之後灑鹽和basilic,就很好吃。接麵包削的地鐵報紙正好翻到裸男漂亮的背影。
2009年8月20日 星期四
我(祂)
Thu Aug 20 12:58:10 2009
為調作息而過完35小時中只睡三小時的一天半。昨午夜今凌晨累壞,躺在床上感覺到四肢持續但輕微地發顫。
多日來我心裡隱約感到我是不能寫的了,似乎是已經消失所有掙扎的力量。還在繼續維持一種運作不過是生活的虛假表象。
但就在午夜凌晨時刻,腦袋瘋狂地快速旋轉起來。突然又有新的計畫和修補舊的可能性。甚至行事曆突然憑空變成幻燈片,在早就全部熄燈的黑暗房間裡翻閱清晰。瀕臨死亡前我因發現還是有機會挽回而興奮、心臟跳動劇烈。
那時我真是疲倦得不得了,在25℃空調當中竟然汗流浹背。焦躁地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又冷肅地從幽冥之處對『我』下達足以使我相信能挽救頹勢的各種命令。沒有討論的餘地,獨裁絕決,但迷茫散亂的『我』的意識卻感覺到一種令人安穩的、可依靠的,絕對相信。
之後一整晚沒睡穩。好不容易再醒過來之後,回想剛剛接受到的各種命令,仍感到如此具體如此權威。
我會言既聽從的。沒有退路了。
p.s.同時心想,好久不見了,原來妳還在。
※照片攝於2005年夏季關渡藝術大學戲劇學院頂樓玻璃屋,第一次使用縫紉機完成一個小作品。
2009年5月5日 星期二
首訪Pompidou‧Asger Jorn‧快樂
我特別喜歡的藝術家有Vincent van Gogh、Pablo Ruiz Picasso、Maurits Cornelis Escher等人,只是心裡很喜歡,沒認真去做什麼,學習啦或者聽講之類。但後來開始練習塗鴉之後就逐漸發現,最喜歡的東西正是我會莫名畫出來那些。
只是成長過程中不經意地幾次看見這些名著,沒想到印象這麼深。
畫出來之後再去看展,更有種恍然大悟:「原來是從這來的。」
記憶這東西很有趣。
比方說使用不同的點點或不同的線段來做小空間的區隔,當然不會是我發明的,我也不知道為何我一上手就知道要這樣做?今天看展發現是Picasso。
還有每樣東西延展出去變成另一樣東西的一部份,那是Escher,這之前已經知道了。
Van Gogh部分我嚴重模仿在色彩,構圖上還無法。其實他的線條是很神奇的,不是工整,但總之活生生。而且在構圖上他也下苦心練習過,我不可能看兩眼就立刻抓到。
今天(五月三日)Pompidou看展最喜歡Asger Jorn(1914-1973),好可愛。非常非常可愛。畫家本人也長得很可愛,一雙眼很調皮的樣子,愛搗蛋的老人。Lachenmann類似款。
我很喜歡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他,但也從中看見自己。
一邊看一邊心想我不要畫素描了啦好難噢好悶噢畫不好又不知道怎麼辦沒人教什麼的,覺得就走塗鴉風一輩子也不賴。
但後來,在展場邊看見一本作者小傳記和作品介紹書,發現人家年輕時(12到16歲左右),也是好好練習過素描的,就想,嗚,不可以逃。
五月二日去蒙馬特,按圖索驥一一參訪過去大畫家工作室和住宅,有梵谷、秀拉、畢卡索等人,現在還有很多藝術家工作室在那。
就昨天,走到很多街頭畫家聚集的place du Tertre時正好就累了,懶得繼續找路看以前藝術家們常去的夜店,在人潮擁擠的廣場上踟躕,順便瀏覽全部正在進行的商業人像畫作。
只能說,好幾位都很精湛,就人體照相機而言。
而且因為是人體照像機,所以畫上的人都會比本尊年輕十到二十歲左右(端看您有多少年齡可以扣除)。
我看著那些人精湛的畫技,心裡感到很空虛。要做到那地步實在不容易,但是做到了還是沒什麼藝術性可言。
也不知道在什麼契機之下,如果都是美術院的學生,哪個節點哪種變因,會讓有些人成為大藝術家,畫出瘋狂作品;有些人卻在街頭,成為人體照相機?
今天看Jorn的作品時,最大的感想(也想起Lachenmann)是,快樂。
我不知道為了解救自身痛苦或生命齟齬的作品有多少?是不是比為快樂的作品多?(其實快樂和齟齬不該是絕對分辨的,這裡沒有非黑即白。)和周圍不是學藝術的朋友亂聊時,聽他們幻想的藝術家總是痛苦、貧窮、甚至生病,永遠在不安、在躁動、在恐懼、在……(還能發生什麼糟糕的狀態?)。我甚至聽過人說,覺得Alphonse Mucha並不偉大,是因為他過得太好,太富裕,作品太受肯定。(但其實Mucha本人一直想突破,也不想一生畫那些市場上很歡迎的東西。不知道他痛不痛苦?)還曾聽人說,van Gogh的偉大正在於,他過得比任何人都困難。
好像越是痛苦,那藝術,就越有價值?
不不。今天想起這些,感到這種心理的變態。
最近半年多以來,我逐漸發現,其實快樂的作品很吸引我。我很喜歡看見那些年邁的創作者,在白髮白鬚之下,閃出一對童稚的喜悅的眼睛。
並不是就此放棄對偉大結構的崇拜(事實上頑皮老人也經常會有偉大結構的作品),只是重點好像不在結構是否偉大,作品是否超人……。其實我又想起Lachenmann。
他說:「要快樂。」
結論是,今天看見好幾個作品,都深深感到,創作者的喜悅。有些玩笑開得很白痴,讓我一個人對著作品傻笑起來;有些作品很簡單,卻赤裸裸地呈現一種擁抱觀者的強烈互動。
也並非我要否認受難和修行的藝術生命,只不過那實在不能是價值評判的根本所在。
*網路上找到的照片(若有侵權敬請告知刪除,感謝),是Asger Jorn,丹麥畫家。
**另兩幅照片是此畫家作品,攝於2009年6月14日pompidou展場。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迷茫中,【燕子】印象
17:45 2009/3/2 P假期結束。最近兩天晚上都沒睡好。昨晚腦袋裡揮之不去一些以前讀小說的印象。
是朱少麟。
在我的年代她是某一類國中生和高中生必讀的作家,必定捧在掌心上。幾位朋友最喜歡【傷心咖啡店之歌】,作家自己最滿意的是新作品【地底三萬呎】,我獨愛【燕子】,它我讀到的第一本朱少麟。高中時還曾經想為它寫小論文。
昨晚,今凌晨,輾轉反覆想起的就是【燕子】裡的細節。那些漂亮的充滿幻想與少女浪漫情懷的角色。我讀的次數並不太多次,眼前手上也沒有這本書,但過去幾年,我經常把當中角色的遭遇放在自己身上去想。甚至在自己現實生活中使用他們的台詞。
我一直想著的人,故事中那位性格暴捩的卓教授。
想著舞團裡人稱二哥但身為女舞者的李風恆,在繼承卓教授的舞團和舞碼《天堂之路》後,也繼承卓教授的黑舞衣。由於年代久遠,那件黑舞衣的某些部分已經磨損,又經過細心綴補。
也逐漸感到作者為二哥命名『風恆』的用心。她刻苦銘心的戀人名為『雲從』,在卓教授的逼迫下離開舞團。作者透過阿芳敘述這對絕代的雙人舞搭檔,與年老的卓教授注視著老舊影帶裡,那對由她硬生生拆散的戀侶過去留存的舞影,陶醉不已。
水蓮花一般的女舞者,在修練途中被撕裂的傷口癒合後,長成雌雄同體的極樂鳥。
我還想著,二哥開車到鄉下去找從舞團逃走的阿芳,和她一起在烤火談天時,說了對天堂的想像。
「那裡很冷,都是狂風,人們擁抱在一起。」
舞蹈教室裡用紅筆又大又鮮豔地寫著98,兩數字高高掛在牆上。阿芳後來才知道,那是芭蕾定點旋轉的圈數比賽,要有極強悍的身軀體魄和意志才能達成的嚴厲考驗。
98是二哥的紀錄,龍仔早已經大大突破,但卓教授不讓他上台。因為「我不願意他被捧成一位雜耍大師。」
阿芳在某次卓教授的知覺課程中,氣喘發作。躺在卓教授辦公室裡休息時,教授撫摸她的脖頸,說:「這就是感覺,妳還是一個處女。」
與其後二哥的嘲弄:「竟然有跳舞跳到二十八歲的處女?怪不得卓教授寶貝妳!」
說起阿芳奇異的室友榮恩。不清楚到底滿十八歲沒有,不顧卓教授禁慾令,和舞團裡的阿新上床,在房間裡吸煙,在不知道哪裡工作,周旋在一些肥胖老男人之間,賺錢。曾引被某貴婦率領打手攻擊舞團的事件。
二哥:「她就像一隻蟑螂。」
阿芳:「聽起來二哥對榮恩的評價並不高?」
二哥:「我對蟑螂的評價才高了,妳別亂瞧不起人。」
榮恩:「等我賺夠了錢,我就要去奧勒岡,然後死在那片大草原。」
染一頭天藍色雲朵一般短髮的克里夫,被卓教授數落時互相辯論頭髮的原色而迷糊了當時被數落的重點。在他受傷後,久沒染髮,頭頂終於現出原始的髮色,是漂亮的金色。
龍仔手書的句子:「我們都有一對翅膀。」
卓教授:「阿芳,心裡的燕子知道方向。」
「自由就像風。」
雲從被逼走了,沒有往下寫他後來去哪。風恆一直寫信給他,一直寫,一直寫,他一封也沒有回。就這樣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風恆發現,她給雲從的信都寫完了。她不再寫了。
榮恩描述得更玄。她說大哥走了之後二哥又長高很多,越長越像大哥。
後來風恆也離開舞團,到紐約發展,繼卓教授之後成為顛倒眾生的職業舞者。末了,到卓教授病危之際,又在一通電話中立刻趕回來接手卓教授最後的作品。
卓教授沒有看見最後的作品實際演出的樣子。「不要說,不要說,讓我想像。」
癌末的卓教授已經非常虛弱,迷茫中,說起舞台上的光,那麼亮,與其下成群觀眾所散發的人氣,呈現一種氤氳。
只為美而跳,阿芳,美太重要了,美是人類的尊嚴。
還有青年時期的卓教授,試圖逃家。她告訴母親:「放了我,我會以一生的精彩來報答妳。」
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最近幾日會頻頻想起【燕子】裡的人物。巴黎時間的三月二日中午,我和母親通話,提起我在假期中不斷湧上來的自我質疑。
我為什麼至少至少一定要成為一位作曲家?
為什麼要選這麼困難的主修?明知道自己沒天份,又懶惰不夠勤奮,性格懦弱不堅定,散漫,任意妄為。憑哪一點敢為自己選擇這樣一條路?
在大學時期主修作曲並不是奇怪的事情,但頂多在讀個學位就可以好好安排自己教書賺錢結婚生小孩的『平實人生』,為什麼會把自己逼到一定要『成為』?目標是當老師和目標是當作曲家是差很遠的,這是完全相異的職業。過去好多年我都不去提作曲家這回事,甚至聽到有人說我是藝術家都感到嗤之以鼻。我很努力寫字,練習敘述,但自己也不承認這是作品。背地裡只能一直指則自己懦弱天性,不敢承擔「這就是我的作品」的重責。
眼光那麼高,自己又做不到。
終於到了25歲這一年,每每想到又要掉眼淚,我在多年的準備後終於承認了心裡巨大野心和渴望。我要,我極為想要,追求作品完整度。
我不能不做到。我要自己勇敢。
25歲實在不年輕。過去十幾歲時看Alban Berg或Boulez二十出頭歲數的作品,已經驚異於,小小作品中展現的無可形容的絕大力量。那些想像力、原創性,預告了冉冉升起的一顆星星。
而自己根本就沒有完成過什麼。沒有天份就算了,性格也可以決定命運。其實性格也是另一種天份,但自己這麼弱、這麼懶惰,就很恨,簡直想拿刀把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好多次都說好要逃走了,但是都走不了。逃跑計畫的最後一刻就會被自己絆住。走不了,但又活不好,這是哪一種性格宿命?
我只能一直安慰自己,慢沒有不好。壞的是盲目和懶惰。不要害怕困難,妳可以、妳足以承受。
今天對母親提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逼自己至少當成一位作曲家。」,母親回答:「可能是命吧。」
如果心裡的燕子真的知道方向。
2009年2月14日 星期六
Le murmure d'insomnie Ⅰ
其實我嚴重失眠好多天了。只好面對睡不著的問題。
以前年輕,身體耐力較好,又什麼都不在乎、不想要,睡不著時就不睡,一年會有好幾次三四十小時都不睡的時段。但現在開始年老,若沒睡好,神智不清無法工作,整日滯怠,等於虛度一整天,於是非常害怕沒睡好。
越是害怕就越睡不下。一躺就是兩三小時。急躁難當。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其他人要服用精神藥物或助眠劑。我以前完全不懂,也絕對不願意服用這類藥物。現在我真懂了。如果你心裡有罣礙,有願望,你還希望自己做到什麼,那這時,就會願意吞藥了不管它有沒有效。
我有願望。我有我的仗要打。黑暗中翻來覆去睡不下又擔心明天沒進度時,真的願意嘗試助眠劑。若能仙丹妙藥那樣讓我一服下進入睡眠,再在適當時段醒來精神飽滿好去工作,我想我願意。
這是屈從嗎。
是不是年老除了攻潰我的身體之外也養成了我的奴性?
是不是當一個人,一個不想和社會對抗的人,就一定得平庸?或屈從?
但我想吃藥睡覺。這是屈從嗎?這是交換吧?
所以迫使人平庸的,不是社會,而是人願本身嗎?
渴望被承認、渴望戰勝,就是平庸的基因。一再試圖突破平庸的一切力量,竟然來自平庸本身?
2009年2月4日 星期三
Le murmure d'insomnie Ⅱ
我睡不著。
神志太清醒又很疲倦。
把生活從台北搬到巴黎,改變不大,除了我再次成為作曲組學生之外,我還是換不掉混亂的時空感。
我經常必須去考慮,這是自己意志不堅還是意志太堅?後來大多是前者獲勝。我真是恨死自己的劣根性。但醫生說他一診要見一百多個求助的人,好幾年下來,從來沒看過有人是因為散漫而死,大多都是把自己逼死的。
如此我該回答自己什麼。
永遠都工作得太少了。我已經厭倦,不想去敘述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些離奇的限制和困難。
這幾天我把時間花在寫考古題,寫的過程本身很愉快,不要去想自己要考的是一間難以理解的音樂院就不會有不開心的感覺。即使D老師語重心長告訴我不管接下來如何發展一定要重學配器法,我也不覺得失望。
滿廿五歲了,很驚人的年齡,以前一直以為這年齡會是人生的最燦爛,但現在發現面孔開始出現小小的細紋,離『擁有能力』卻還好遠好遠。
我怎麼可以讓自己發育這麼遲緩。
本質上我其實是不喜歡法國音樂的。連法國音樂代表Debussy都覺得,好厲害好漂亮但沒有實質感動。很不想活的時候沒得安慰。遠比不上貝多芬和海頓的力量,更不要說巴哈。
照理說就該學德文了,一切都很好,但憑著高一時莫名聽見某家古老的音樂院到現在還是全歐洲最前衛之一的事蹟,就硬說要去那裡。
是,到了。
我想母親想像不到,會有一家圖書館吸引我天天轉三班車橫跨整個巴黎。光車程就接近兩小時。她一直以為我什麼都不想要。
從metro走到圖書館的那段路經常很冷,那一區是巴黎之北氣溫特別低,幾次踩過厚厚的碎冰終於抵達入口有暖氣的自動門,紅著鼻子,都有一種莫名的茫然和篤定。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麼。但是抵達那裡就給我以學習的安慰。
憑著在台北找路的經驗,巴黎並不困難多少。法文字認不多也無妨,可以當圖形比對。沒帶地圖也成功抵達好多地方。去過三次的就能認得,逐漸標註我對這城市的記憶。鐵塔、羅浮宮、聖母院、聖心堂、凱旋門、奧塞美術館、香榭儷榭大道,都很漂亮,跟以前看過的照片一模一樣。
但四個月過去,最強烈的印象,毫無疑問會是圖書館前面的噴水池。
那一代建築物其實跟台北有點像,就是笨和醜。那個噴水池古典風格地坐立其中,相當古怪。噴水池旁邊的草地看起來非常親切,經常有人坐躺在上面聊天或逗狗逗小孩。
但我從來不會去坐在那裡。
認清自己現在還和小時候一樣沒個性又蠢,會爬高玩,然後到一半就開始害怕。
下不來又上不去。
印象中後來還是都爬上去了,但同一個地點不會玩比一次更多。只是隔段時間加上換地點,很可能就忘記,又爬上去,接著立刻就又下不來,又重新害怕。
現在不爬高了,真的怕摔,但時間上卻不得不爬高。仔細衡量,知道這是沒能選的,最幸運的樣子了。
不知道為什麼半夜描述圖書館對面的噴水池是會想哭,其實我抵達歐洲之後淚水非常不充分,生理食鹽水又只帶兩罐,導致只戴了兩三次隱形眼鏡,之後一直因為眼睛太乾而不敢戴。
我很久沒有畫畫了。照理說塗鴉和音樂是不衝突的,但在我身上還是會一出一入,像笨人學語言一樣,一種好了,另一種就差。怎樣才能像馬戲團的丟球表演師,那樣以雙手拋接十多個小球仍運作自如。
意識到自己身上所有的並不是無限時,除了茫然難道不該感到踏實嗎。
一定要去睡了。
只是躺好並沒有實質意義。
2008年12月27日 星期六
胖到跟高中時一樣
我的頭髮大約長長三公分多,不知有沒有四公分。搭飛機那天剪的頭髮,剪完大哭。很久沒剪這麼醜又這麼短的頭髮了。整個馬尾的形都變了。當時決定半年內都不再綁馬尾,免得風格錯誤,結果兩個月後情勢就和緩下來,覺得短一點的馬尾雖然不剽悍但也溫柔可喜。
喝太多牛奶使得身體像是灌水的汽球那般晶瑩滾圓,體重恢復高中時的狀態。加上短短的頭髮,果然很有重新開始的感覺。
還有正在寫的弦樂三重奏也和17歲時第一個作品一樣關於魚。這麼多相似點預告著下一波命運的即將掀起,但我對這些雷同不是很開心。最喜歡的可能還是自己22半歲到23歲半之間的樣子。雖然那時最辛苦也最醜(照大舅的說法)。皮膚較黑,體重恢復國小四年級左右的狀態,眼神迷亂,黑髮飄散,長度可以蓋到屁股一半。
剛剛洗完澡,用手捏著肚子和大腿上的肥肉,覺得非常不悅。感覺很滯怠而且衣服褲子都變得很緊。
要不是剛剛洗澡時在浴室裡差點昏倒,我會以為貧血已經好了。現在本人看起來『相當飽滿』。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熱水氤氳中站立不穩,跟貧血有關嗎?幸好是洗澡間太小,根本沒有空間讓人跌倒,要真昏倒應該也會站直挺挺的。
總之我還是會繼續吃藥。
p.s.20081227發表,今日是本人抵達巴黎滿三個月的日子。不過現在沒有什麼特別的心情。只有慌亂。在史蒂芬妮溫柔親切地招待下,過完法國人心目中的Noël, ,但是作品進度落後。心神恍惚。
2008年11月5日 星期三
只剩下圍巾有色彩
下午 02:09 2008/11/5
第一次在沒有其他意外的情況下,單純以意志決定,今天不去圖書館。(今天在思索我身上一種貧窮過頭的基因,一種不理智的貪婪。比如現在,當我遇到全然免費、資源豐盛的當代音樂館時,幾乎是不知克制地陷入了。)
並非被昨天聽的Huber嚇壞(我發覺這不是我可以立刻進入的系列作品。我感到細緻和獨特的美感、時空觀,但我難以跟隨,並為此感到特別疲倦),而是我認為我需要面對現況(我該要穩定自己,就要動手了)。也因為我再一次察覺到,我不想面對自己時就盡量逃避的壞習慣。
「2008年2月29日:
我覺得現在我和鋼琴的關係真的很像鴕鳥和沙洞。
我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想要躲起來了。一種很是羞赧的自我折磨。覺得自己從頭噁心愚蠢到腳。
裝可愛不是真能平安度過人生的手段。幻想也不是。」
我正在檢索過去已經累積好的各種資料和想法,所以翻到的春天的筆記,發覺自己確實一直在逃避,也一直鼓勵自己勇敢,去面對一切。
很久不曾在窗台上吃葡萄了。因為忙碌。今天語言學校的下課時間裡我計算了一下學費,15人的不算小班課,一小時一人要付450元台幣,昂貴得驚人。
而且每日上午的混沌實在非常消耗。雖然我很需要立刻擁有語言能力,卻開始打算本週過完後去和櫃檯延後其他課程開始的時間。
並非任性,我實在太需要間隙。
我感到當下是一個無可形容的危險且重要的時期。極為嚴厲的考驗正無聲無息地開展。這或許是累積的不安終於要衝破一個出口,但接著其他困惑迎面而來,我發現自己全部的準備工作、試圖結構素材或動機的想法,都和過去並無二致。
我極力勸阻自己從內心深處湧現的一種恐怖的感覺:「這不是詛咒,這只是習慣。習慣需要一段時間去緩慢消散。」
原本就壞的氣色,一經感冒顯得更加蒼白,兼之皮膚乾燥得片片碎裂,搭配眼瞳深處的靜默卻惶惶然。我在街道上商家的落地玻璃鏡子中看見自己的模樣。
只剩下捲曲的針織圍巾有色彩。
2008年10月31日 星期五
和黯潮相處(目前暴聆中)
我是如此真實的疲倦,幾乎連最熟悉的中文字,也難以綴連了。
從來料想不到,台北滯悶的蝸居歲月,渾渾噩噩蔓延整整一年,會是如今生活的鋪陳。我抵達巴黎之後,除了剛開始睡不深之外,可以說是沒有時間差的。過去我天快亮才睡,睡到下午才醒,以完全相同的時序移植到巴黎,透過時差(六或七小時)之後,竟變成完美的『正常』作息。這令我啞然失笑。
但是深切的不安還是難以剷除(或者說,其實我的性格沒有蠻橫到會隨手剷除任何不喜歡的人事物的地步)。但由於太難受,我還是經常呼吸困難,在如此忙碌的最近幾天,在每天例行的兩小時地鐵時間,我不得不好好想想,不安有沒有原由?到底線索是什麼。
這並非水土不服,因為這不是新情況,過去就一直是這樣。
以前也想過,是不是我的行為我的作息時間我的一切都和周圍的人相異,不安可能是堅持獨行的人必然會發生的心理負擔?但現在,『正常』作息維持了整整一個月(只在週末賴床,但還是醒在完美的早晨七點半),不安的情形並沒有改善。
甚至我持續維持『正常』時,不安仍隨時湧現,有時甚至強烈得像是崩裂的水管裡的迸流,或流沙無底的陷落……(我突然想到或許可以為這種莫名的不安和恐慌感命名為『黯潮』。)
實在不知道這種東西其來何至。這也並非是遊手好閒者所必須承擔的社會壓力(再說我這一個月來實在不能用遊手好閒來形容),我簡直要說,它似乎是我的體質?(我不是這麼宿命的人吧?)
終止和醫生的定期談話至今已三分之一年。其實和醫生維持談話期間這樣的『黯潮』也不曾完全消失過。而且就我的理解,我們過去的談話,是為了讓我在未來活著的所有時間裡,足以與『黯潮』安然應對。
目前我還不能準確地辨識什麼是『黯潮』,什麼是人『該有的』情緒反應。以後我一定能學會分辨『黯潮』,因為我能清楚辨識什麼是鼻子過敏什麼是感冒。
『黯潮』可能也是一種過敏,用不同的媒材顯現。
繼上週瘋狂想去CDMC卻不可得之後,本週每一天法文班一下課就立刻搭車前往。現在轉車路徑熟練,抵達時會比開放時間早幾分鐘。我會坐在那片漂亮草皮的邊緣,看金黃色的落葉一片片凋零。
從第一天聽將近四小時,當中很多空檔不專心,到第二天,平均穩定地度過四小時,到第三天,中間休息13分鐘站在樓梯間吃一節棍子麵包之外從容聽了將近五小時,我顯現自己很久不見的熱烈(原本要用『耐性』,但覺得並不恰當)。
甚至第三天聽完將近五小時Penderecki(到CDMC星期四關門時間19:00)之後立刻搭車前往電子音樂會現場(遲到19分鐘,我在20:19抵達,正好等兩分鐘讓致詞者講完話),繼續聽當代法國作曲家的電子音樂實驗作品。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作『積極』(我不常使用這個辭彙所以不太熟悉用法),在這樣擁塞的聽覺經驗之後,仍然感到極度不安。
這樣猛烈的聆聽,幾乎和暴食無異,是我對自己的怠惰、空白和過去太多年的禁閉,一種不需明示的深切追悔。
(我幾乎感到耳朵就要吐了。)
確實每天都留下具實質意義的筆記,和我從音樂裡收到的,可以去思考的各種方向提示。但是否對我的成長有任何幫助,我說不上來。也並非有幫助的事情才能做,或許感到愉快就好,但迷惘有損愉快的程度。
每天花大量時間聆聽,導致生活變得極為匆促。每晚都累得盡快睡著,茫然地像車軸,滾過一日又一日。
如果我能因為疲倦而放棄所有對自己的意識,我想我會願意這麼做。但我無法。
因為忙碌而不需要面對自己,這類情況只會讓我感到,積鬱污濁。畢竟我是有睡眠儀式的人,長期做不到,就是背棄了『基本信仰』的初衷(我又亂用詞了,因為我不知道該用『生命』還是『生活』,就用了『基本』)。
現在就是累的不得了又逼迫自己做完當日的腦袋裡的衛生活動。
下週不會再這樣『暴聆』。我必定需要更多時間面對自己。除『黯潮』外,也還有很多現實層面的問題需要和自己好好討論。
2008年10月28日 星期二
巴黎,過完第一個月
‧居住處不太安全。那些教徒令我感到極為危險。滿嘴講的是愛和愛人,希望自己有更多愛的能力,理解愛的真諦,但行為卻殘暴不可遏止。他們不但認為對高特的愛應該絕對、獨一無二,還認為不愛高特者死無赦。
這宗教在給人定罪時已經將自己染滿血腥。過去我太茫然太天真,以為能有足夠的惡意去抵擋這種以愛和歌聲來偽裝的蠻橫的心底,但後來才發現凡人能做到的惡意太容易薄弱,較不上單一神教信仰可怖的攻擊性。
‧我再次成為學生。一種最令我害怕的身分,我卻仰賴無疑。嘗試了二十多年,從未成功達到『好學生標準』,我再次面對這身份感到極為不安、毫無自信。
並非我沒有求知欲(甚至可以說是相反,我好奇無限),而是課堂上所有話題我都不感興趣。我無法用法文討論自己國家的婦女一般情形中的工作時數和內容。我不知道『一般』是什麼。
時間一再消耗,氣候乾燥於是皮膚僵硬,一切都暗示著瞬間的老化。
害怕是最浪費時間的事情,我卻很難禁止自己。我最害怕的就是無緣無故害怕起來。心慌、不安定的感覺極壞。
‧邱兄收到H教授來信,措詞溫暖,要他轉告我,無法錄取音樂院原因非程度不足,而是無法溝通。並誠懇表示希望我會繼續出現在大班課,做一個旁聽生。
和我占卜的結果吻合,因此不驚訝,稍稍失落。
繼續準備寫新曲子的前置作業,躍躍欲試的態度最令自己感到驚訝。這是完好。我知道最糟的不是慢,而是怠惰和盲目。加上近四分之一世紀的年齡和所在時空2008年的Paris,怎麼樣都得掙著動起來。
不只四肢,並且是心和腦。
這是最後一個機會證明自己能,且"要"寫作音樂。我很愛惜地使用著時間。使用著。使用著。
‧28日下午從14:15到17:35,都在CDMC聽音樂,幾乎是Iannis XENAKIS日。明天也會是。他使用弦樂的方式激烈而活潑,我最喜歡的"tetars"pour quatuor à cords今天連續聽三次。加上第一次去CDMC時聽兩次,它是我抵達巴黎第五天聽到的第一個完整作品,陸續到現在已經聽了六次,做過一次簡單分析。
但這些令人興奮的作品對我的chorale寫作並沒有幫助。我感到練習chorale的方式不良,應想辦法修正。
‧密集的法文課令人透不過氣來卻感覺不到太大的功效,新曲子卻該到動手時間了。
不害怕,就穩穩往前走。
2008年10月20日 星期一
抵巴黎第廿二天
今天是抵巴黎第22天,星期日,足不出戶盡情賴床。
我經常被問候「適應得如何?」但總是張口結舌。法文太差是個困境,但並不代表生活無法推衍,並且我在台灣時就持續適應不良,所以要弄清楚異地生活是否適應良好,相當難以釐清。
還有人問我「法國食物吃得慣嗎?」每天我都大口吃飯,吃得相當多,比在台灣時多很多,因為我每日回到住處時都已經飢腸轆轆,但真要說喜歡哪種食物?我愣幾秒才想起來,在吃到台中縣出品的嫩筍罐頭時那種瘋狂的快樂或許能說明暫時隱藏不明的記憶。
求知的喜悅掩蓋大多事情。每天都期待去圖書館聽音樂。時間消逝得太快,一天滾一天的就一週過去了。我還記得上週末的頹喪和惶恐,但充滿距離感,幾乎不像是曾在我生命裡的發生。
『音樂』的意義在我成長過程中不斷變更之於我的意義。從虛榮、到成績(還是虛榮),到一種離叛的覺知,到又是成績,到甚至代表我對自己個人實踐的結果……到現在,顯然蛻變正在發生。
我尚未寫任何新作品,甚至尚未動手計畫。為考試,冬天過完前該當有新作品,但現在秋天卻已經要到盡頭了。在我完全沒從事創作的這些時間裡,光是聆聽,每天三小時左右,就夠讓我在走出圖書館時重新感到所有人、所有建築、所有生命運行的方式,似乎都有新的意義。有一個無形的時空正在在些具體的時空中拓展,那是無可名狀的神奇力量。
紫微星盤中眼下正驛馬星動,據說我掌紋上也寫明了必遠遊。即將活到四分之一世紀的現在,甚至不敢有太多哭笑,害怕年老,也害怕對年輕不夠盡情。所幸夢中曾出現的遼闊草原,現實中也出現了一片,就在去圖書館必經之路旁。
夢中一直要去卻一直沒抵達的草原是不是那一片?
像條活生生的地毯一樣,柔軟平鋪開展,有人和狗兒隨興坐臥其上,還經常有小娃娃在那練習爬行。
以下本週簡單日記
10月13日:第一天上語言課。自我介紹。老師看起來很討人厭但同學都很有趣。我看到一個和洪婉禎很像的女生,講台灣口音的中文。中午返住處時收到包裹,打開很高興。都是冬衣但當日很熱。用skype和母親通電話。去布隆尼音樂院旁聽。晚間首次和新室友史蒂芬妮說話,她極有耐心陪我說法文,她說她在印度的工作就是法文老師,她是法印混血兒。
14日:相當成人的一天。我一早去上法文課,稍微遲到,之後趕往Chatelet圖書館換譜和借CD,迷路一小時,之後趕往CDMC聽音樂到18點多,內容是penderecki的anaklasis、de netura sonoris n.2、polymorphia,和ligeti的大提琴奏鳴曲(很好聽),再趕往義大利廣場將電子字典交給法文班同學,最後回到宿舍晚餐。當天沒帶巧克力棒出門。
15日:AF語言課遲到半小時左右。下課後趕到中國城提款420歐元準備付房租,然後在陳氏買了兩個筍罐和一點麵就出發往布隆尼音樂院,但又迷路因此下午四點才抵達。當日課堂上演講的Norico BABA非常厲害,是個不清楚年齡的日本女生,巴高。晚上和欣芸出去逛住處附近。
16日:已經賴皮不想去AF語言班上課,晚半小時多才出門所以親自繳了房租但沒拿收據。下課後盡力去問語言班能否星期五換成下午上課,櫃檯說不行。之後趕赴CDMC聽音樂和分析,今天內容是penderecki的agnus dei,1981年。之後和邱兄去聽本人抵巴黎的第一場音樂會。是女聲,原本以為在ircam所以去到ircam門口,但後來競走到穿過聖母院的遙遠演出地點。只演25分鐘。
17日:寫完choral作業才出發去sevran livry小音樂學校上課,因為晚出發加上搭錯車,最後十一點半才到,這天分析ligeti,choral的情形比上次好,但有我突發奇想的半音階(笑)。下午去CDMC聽音樂,全部是Lachenmann但都不會分析(事實上也沒時間分析,曲子太長)。晚上應該要準備考試單字,但我在整理房間拆包裹。把房間打理得很好之後睡了。(裝上台灣寄來的心愛白色小夾燈,非常高興,打開來很亮,沒想到電壓不同,燈泡一下子壞了。)
18日:醒在九點半多,還在繼續拉肚子。欣芸到房間來找我,小聊之後一起去餐廳吃早餐,吃我們前幾天留下來的蘋果派和自己買的優格、德國香腸。用skype和母親通話。13:00出發前往布隆尼音樂院參加考試,choral和樂曲分析,最後是音樂文化測驗。樂曲分析我寫了一小時才把中文版寫好,第二小時要翻譯答案但只翻譯一半。晚餐和欣芸一起煮咖哩飯和外國人一起吃。我把紅蘿蔔切成花和心型,外國人尖叫。這天玩很晚才睡。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飄和墜的輪轉
Sat Apr 12 13:31:02 2008
我經常處在
興奮得感覺身體有翅膀在拉抬自己的狀態
這種時候總是感到特別空
有快速講沒意義話的強烈欲望
另外還有一種力量
和『竄升』交替或有時重疊
就是一種無聲無息的緩慢墜落
墜落、墜落。寂靜的墜落
像一些薄薄的半腐爛有些褪色的花瓣
(還無法被比喻成葉子噢。
有些細長的葉子在飄降時會炫目的旋轉著
那太美了也還太有生氣)
在幾乎無風的悶熱的晚夜
緩緩滯滯的凋敝了
這些時刻裡我經常是仰臥的
一動不動,經常是閉著眼
以聽覺嗅覺觸覺去用力地鞏固「我」
這些時刻裡儘管衰弱,卻由於越來越低
越來越接近黑冥
而感到越來越遼闊,復而
又湧起飛升的可能
2008年4月2日 星期三
最近的臉
這是2008年4月2日晚間在台北火車站等區間車,要前往樹林黃椿元工作室的等車時間拍攝的。當時剛睡醒。這幾天情緒不穩,流連於醒與睡的邊緣時我一直感到自己的臉很醜,很可怕,像著霜的樹枝皮,但下床來真照見鏡子時,發覺還是和過去一樣,是我。甚至氣色還不壞!
拍照為誌。此時我剛滿24歲,又兩個月1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