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14日 星期五

像是某種短期的時空膠囊

2025-02-14 01h36


無論如何都想把已經完成去骨的雞腿排剩下的骨頭拿去丟。即使是在午夜的時間。


於是就穿著淡水時期一路保存到現在的木屐,喀叩喀叩地下樓。雖然小心翼翼仍然很有存在感。


今天終於去YC家取回寄放在地窖的行李。


一路一直情緒高漲。


在台北時,多少次想著行李在人家家裡,還沒完成搬家。每一次考慮未來的時候,都覺得這件事非處理不可。但當時沒有錢也沒有理由回到巴黎。重點是沒有錢。


沒有理由就會沒有錢。


回到巴黎之後YC的先生竟然摔斷手臂,並且不喜歡別人動他的地窖,一定要親自搬那些我寄放的箱子。只好等他康復。


然後,就是今天(2月13日)。


不預期地,正好住到YC家直走五分鐘會到的距離。瞬間搬完。之後就開始開箱。


(瞬間搬完,一點都不痛苦。這件事很瑣碎但又很誇張。


折磨那麼久的一件事,竟然一下子解決了。


絲滑。是他們說的「絲滑」嗎?


是他們說的「順流」嗎?)


開箱的過程,好像在跟三四年前的自己對話。好像三四年前的自己是另一個人,開箱像是窺見她的隱私。


明明就是不久前的自己。


這批行李,像是某種短期的時空膠囊。但跨過一場世紀流行病,應該也算恍如隔世。


一邊開箱一邊想,原來是這麼嚴謹、仔細地收納了行李。當時一定非常努力、認真、用心。


而且,看起來是喜歡箱子多過內容物。


那些箱子,像是俄羅斯套娃,大箱子裝著中箱子裝著小箱子,內容物其實沒那麼多,但為了捨不得丟掉的箱子,細心地、顧慮幾何排列地,塞入一些不太重要的東西。


重點是盡可能留下更多的紙箱。


那些台灣來的紙箱都捨不得丟。


其中郵局的大紙箱,是大學畢業,搬回高雄時從台北寄到高雄時買的。


真的好喜歡紙箱。


這種喜歡箱子多過內容的行為模式,完全就是我認識的「我」:最喜歡編排的是目錄架構。花大部份的時間設計作品形式。像建築系學生去參觀建築大師接案的博物館,一路讚嘆結構和空間,同時順便看看展品那樣。


再就是,看見非常想念的幾件物品,很開心。


很想念的le creuset小煎鍋,以及mauviel小煮鍋。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它們比記憶中還要縮小了一點點。


三四年前離開巴黎的時候,天王星跨欄座落在金牛,我正在經歷第一次非常嚴重的飲食改革。留下很多,因應飲食改革的工具,比如量杯。


那時精簡了大部份的廚房用具。


非常縮限飲食的項目。


現在某種程度飲食的項目放開一些(或者仍然非常縮限),但需要的工具竟然更少了?


終於如魚得水了,不管在哪裡,在台北或在巴黎,都可以很輕便地為自己準備非常喜歡的飲食。


經過好幾次修整,新的飲食規範形成了。


然後天王星又要跨欄了。


這次會是在雙子座。表達的方式?


再就是,看見三四年前的舊衣,開心也是不可言喻。


有幾件我想念著的衣物,一收到就重新試穿。


這段闊別的時間我曾經變得腫脹,然後又變輕,這段過程還長了肌肉(不是一段太容易的旅程),但穿上舊衣,竟然是合身的。再瘦一點更好。


(鵬程萬里,歸來仍是50kg。)


想起一月時在高雄,開箱十年前的舊衣,也喜歡的不得了,非常開心。想必選衣服是我最全心全意實現真正的自我的時刻。


一定是非常真誠地選擇了最喜歡的衣服,所以無論何時看見都非常開心。


13日凌晨,思索著,這趟到底目標是什麼,真正想解決的是什麼,發現我可能,必須要面對心裡實際的傷痛和難以面對的癥結。


那樣的話,就再一次投入作曲的學習吧。


如果他們再一次錄取我的話,這個傷痛就會即刻消失。如果有留疤也會是個非常好看的疤,要是淡化了就會捨不得的那種。


如果失敗呢?會不會非常傷心?


反正都來了。試試也不會怎麼樣。


但要很努力準備了。


跟最初抵達巴黎的時候一模一樣。


想起當時在寒冷的頂樓小房間,裹著棉被寫稿。是一個Duo,用新學到的語言,也不知道有沒有為自己加分,總之第二年順利考上那個學校,像個天才一樣(笑)。


要不要,可不可以,讓我在半百之前解決四分之一世紀的時候留下的遺憾呢?


« Si, commandé par mon coeur l’univers où je me complais, je l’élus… »


現在把心愛的(但不知道拿它們怎麼辦的)箱子們堆在露台上不會淋到雨的地方。現在落地窗外的景色簡直致敬攻殼機動隊的視覺設計。


明天繼續整理。


然後,投入最想做的事吧。誠實地,真心真意地做出最喜歡的選擇。不閃躲不拖延。不再浪費時間。


儘管時間是幻覺。但,


在這個遊戲中,時間一直都是有限的。










2025年1月26日 星期日

苦苦求來的挑戰

2025-01-22 20h52


會決定住進這個街區完全是權宜。


沒怎麼挑選。看起來可以住人就好。


反正只是臨時的落腳處,pied-à-terre(而且是單腳)。度過這段時間就會搬離這裡。


這個房間和新店住處一樣,是內心會覺得「不可久留」之處。雖然生活一樣甜美。一樣對周圍街道有深深的眷戀。


但就是「不可久留」。


如果告訴我一輩子都只能住在那裡的話我真的會喪失活下去的慾望。


但離開時依依不捨,道別好幾次,也都是真心的。緩緩地走過上一段時間裡每天往返的街角巷道。再去一次最常去的家樂福。再去一次收發重要信件的郵局。


矛盾但是很清楚的一種心情。


戰地情人之類的?沒有打算帶回家鄉的那種?


上上一次醒來,睜開眼睛的時候吧,突然問自己: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回到巴黎。」


從19日跨入20日的午夜之前,在輕軌上連續搭過站兩次(搭過站折返又搭過站,又折返),才終於抵達。


連續兩次在午夜前搭過站,搞得自己都很懷疑自己到底是想不想搬進去。據說身體比腦袋誠實?


但這是一月的巴黎。零度左右,稀疏地下著雨。很想要有屋頂。


終於抵達之後就忙著安置。


終於不是青年旅館了,可以把每件物品擺到適合取用的位置。該放浴室的放浴室,該放廚房的放廚房,都擺好之後,神奇的,空間也整理出來了。


沒有棉被,裹著毛衣入睡。


這個房間的特色是,幾乎有點半戶外的感覺。陽台的空間比有著床、書桌及灶台的狹小生活空間一樣大或者更大。


整張床就放在隔開陽台的落地窗前。


這原本是我夢想過的格局。


如同我曾經許願過要住在滿是窗戶的房間,接著住進寶藏巖現在已不開放的某工作室突然完成夢想,只是當夜即刻發現,那些窗戶不只漏風且不擋雨⋯⋯。


現實就是來檢視你許願的漏洞的。


你以為你許願的整面牆的窗戶會灑下滿室的陽光。是沒錯。陽光真的普照。但你忘記要求那些窗戶要有擋風擋雨的功能了。


許願必須極為小心。


這次並沒許願要住在有露台的房間。但曾經幻想過。稍微幻想過。因為在別的售屋網站上看過要走特別的傭人小樓梯爬上頂樓,就可以擁有的,眺望巴黎屋頂的露台的一個房間。一度動過心,看了好幾眼。但又想起墜樓的Deleuze。


好像住處是可以不用太適合自殺沒關係。


這個巨大的陽台不能眺望巴黎屋頂,就2éme étage(台灣的三樓),比Deleuze還矮一樓。另外巴黎不太容易有暴雨,看起來不太會滲入雨水(他們確實對滲水這件事極為過敏),但會漏風。


住進來的第一晚,或者第一個凌晨,幾乎翻出了所有行李中的外套都蓋在身上還是瑟瑟發抖。不知道怎麼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發現腳掌是暖的。


身體真了不起。


但接著,第一次去家樂福購物。


對。又是家樂福(笑)。這次只要過一個街口就會有家樂福,真的太令人開心。


接著第二次去家樂福購物。


回來,突然感到,


是的。我會和留戀新店住處的周圍街道一樣的留戀這附近。儘管打從心裡厭惡整齊的集合式住宅,認為這不是久留之地。


怎麼可能不深深地感謝一個讓你遮風避雨的屋簷。怎麼可能不深深地感謝一個食物用物都在眼前的街區,不經身體勞苦就可以買到(當然賺到錢本身可能就是勞苦,但有時候真的就是連要買到都很勞苦)。


這次返回巴黎,仍然被銀行玩弄於股掌之間。困難得莫名其妙。


原本來往的銀行在我離開巴黎的期間賣掉巴黎的業務。接手的銀行的規則是臨櫃帶著護照也領不到現金。


只能用carte bancaire領現金。


但以前來往銀行的carte bancaire當然是不能用了。必須重新辦理。


可以開通網路帳戶。但只能通過一個conseiller bancaire。


很難換掉這個人。因為所有跟銀行來往都只能通過這個人。


雖然我發現他工作漫不經心,但還是拜託他發一張carte bancaire給我。甚至完成了查核個人訊息的RDV。


接著我發現我的帳戶每個月都要被扣carte bancaire的服務費2.90€,但我根本沒有領到carte bancaire。


去到櫃檯詢問carte bancaire,跟我說我的帳戶裡完全就沒有carte bancaire這回事。沒有order所以沒有carte bancaire。


明明就有order。還有RDV不是嗎。


就在這個過程中,身上一點點的現金耗盡。


好友們都不在巴黎。


明明帳戶裡有錢,取不出來。而且一直以為自己會安全。


就這樣,我發現真的難以處理,決定換一間銀行的時候現金只剩下3.60€。


但當晚還是沒什麼警覺,用3.42€買了兩隻雞腿烤熟當晚餐。


之後就只剩下0.18€了。


才發現歐洲銀行是週末絕對不會到帳的。即使不見得跟上班的人類有關,也是必須要週休二日的。


就這樣連續餓了兩天。那真的是飢。


現在身上也只有0.18€。但可以用虛擬銀行的虛擬carte bancaire去家樂福購物。


接著是入住大露台小房間之後的沒棉被。落地窗狠狠地滲入寒風。


那也真的是寒。


這就是紮實的飢寒交迫。在我明明沒有匱乏什麼的情況之下莫名經歷到的飢寒交迫。


而且每天都沒幹到什麼正事。因為網路的部份也還沒搞定。carte bancaire不搞定也很難把網路搞定。沒有固定的住處就很難把carte bancaire搞定。


上上一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裹著全部的毛衣,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灶台距離睡床大概100cm),而且一直沒在幹嘛都在對付這些要人命的瑣事的時候,真的不得不問自己: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的生活嗎?」


「在台灣不好嗎?」


突然有點茫然。


但靜下來一下就想起來了。


我其實也沒有要在這裡終老。我還沒選定終老的地點。只是,巴黎的試煉場上一次沒好好通過,不甘心,想再經歷一次。


這次會好好通過考驗。


再就是我認為這裡便於收集資源及資訊。以準備我真正理想的生活,以及在眼下這個階段幫助我準備我想建立的事業及完整理想的作品形式。


在心裡整理過之後,上次睡醒睜開眼睛時就鎮定多了。


決定了這次清醒的時間必須完成的目標,好好地慶祝自己的生日。


新的挑戰開始了。是我日夜期盼苦苦求來的挑戰。


想到這,所有這些生活上的瑣碎的磨難都變成蛋糕上的點綴了是不是。


親愛的遊樂場。











2019年2月11日 星期一

Copycat & 90% Chocolat noir

Mon Feb 11 06:32:08 2019

住處附近的Carrefour Market去年入冬時為重新整修關閉了六個星期。最近正在進行重新開幕的折扣活動,正好應了農曆年的賀歲時間。我抓緊機會,想去多買些巧克力庫存。

當時我和一位身材高大比我年長的一位捲髮女士一起面向著巧克力的貨架,嚴肅沉默地閱讀著一整面貨架上的各色巧克力包裝。

那是超市狹長的走道,貨架隔出來的空間,我們的背後也擺滿了商品,但我們很靠近背後的貨架,把狹窄走道的所有空間都讓給了與巧克力的距離,盡可能不打擾對方的視線。我與那位女士一起地認真地觀看巧克力商品的陳列。因為是重新開幕,排列方式更動,沒認真數過但確實玲瑯滿目,至少五十個品項,無限的誘惑。

這時走來一位雪白頭髮結了低低的鬆散的髮髻,駝背非常嚴重的,一身黑衣的老太太。




所謂駝背非常嚴重,她幾乎是處在持續彎著身子的狀態,面孔降到了原本的胸口位置。她的黑衣有各種層次,包括黑長裙,黑大衣以及黑色的披肩。

她穿著有跟高的黑鞋,腳步聲細碎蹣跚,顫微微地從右邊走進我們並肩身處的走道,擋住我們的視線,開始摸索那一整面巧克力貨架。

摸索。

我和那位高大的女士都維持姿勢,一動不動地屏息等待著。




老太太的闖入,像童話故事也像劇場舞台。我當時被她擋住無法繼續挑選巧克力,注意力完全受她吸引。心想:

「全身的黑,是喪服嗎還是à la mode?」這些細緻的層次裹著衰老的身體還是很顯優雅。

「就算步行不方便也不放棄穿跟鞋。也不放棄自己挑巧克力。」

「喜歡吃巧克力的老人家真可愛。」

「等我年老的時候口味會變嗎?會繼續喜歡巧克力嗎?」

老太太現在只有兒童般的身高。她在貨架中等高度的位置取了兩片Lindt 70%黑巧克力之後輕緩地離開了。




她離開後,我和我身邊一起等待的女士就開始動作。空氣中的節奏驟然生變。

那位女士迅速拿下貨架左上方的幾款似乎是雀巢的綜合堅果加蔓越莓口味的牛奶巧克力;接著是我,深受老太太的影響,我伸手探向她剛剛取走兩片的Lindt 70%,也取了兩片,繼續挑選第二款的時候發現自己忘了在老太太到來之前曾經想好的口味是什麼?海鹽還是焦糖?女士轉身離開。急促而堅定的腳步聲在幾秒鐘之內遠去直至消失。

就在我忙著做決定的時候全身黑衣的老太太回來了:

「不好意思,我看不清楚... 」(Pardonnez moi, je ne vois pas bien…)手上拿著她剛剛挑選的Lindt 70%黑巧克力兩片,遞到我面前。

因為我模仿了她,此刻我手上也拿著一模一樣的巧克力兩片。覺得很糗。幸好她說她看不清楚。

「這是70%的黑巧克力... 」(Ceci est le chocolate noir, soixante dix pour cent...)我為她讀出了她手上商品的名稱。

「嗯我知道,謝謝,但我想要90%... 」Oui je sais, merci, mais je voudrais le quatre-vingt-dix pour cent...

現場聽不太清楚。老太太講話很小聲,但彬彬有禮。

Quatre-vingt-dix pour cent… 我在貨架上找了一下。

有,有Lindt 90%的黑巧克力。就換了兩片給老太太,收回她手上的70%替她插回貨架。

Voila!

她抬頭對我笑,那是一張很蒼白的臉,且連稀疏的眉都是白色的,她說著真是非常謝謝您啊您真親切,拿著我遞給她的兩片巧克力轉身離開了。

她離開後,身為copycat,我又學著老太太拿了Lindt 90%的黑巧克力一片。

(這次沒拿兩片了。)
(另外85%的黑巧克力也拿了一片。)

就去結帳。




結帳當下因為沒湊足折扣活動要求的數量,只差一點點,收銀員阿姨好心,就自作主張地為我多刷了一片90%的黑巧克力。

所以最後我和老太太一樣都得獲得兩片90%黑巧克力。

當場其實有點不高興,想跟收銀員阿姨說,一定要多刷的話可以幫我刷70%的嗎我還是想要甜一點的啊!但因為重新開幕很熱鬧人很多,收銀員阿姨很忙,已經刷了還要消除紀錄會很麻煩,總之,那天是在被迫獲得兩片90%黑巧克力之後心想著要退費好麻煩還是算了吧的厭煩中結束購物行程。

之後的這一個星期,就活在每天吃90%黑巧克力的世界裡。

真的很苦。

在這之前我從未選擇90%黑巧克力。

一開始只覺得幸好吞得下去。謝謝收銀員阿姨支持我的減重運動,強迫我購買這麼低糖的甜點。這真的是,完全不會想要多吃的一種特別的甜點啊。但漸漸的,經過日復一日的練習,我似乎也能感受到90%黑巧克力苦味中的回甘。

品嚐的同時,腦中經常浮現老太太細碎蹣跚的步伐、雪白鬆散的髮髻,以及裹著多層次的全黑織體細瘦彎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