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靜置的時刻

2011 08 16 am5:17 K

我在天還沒亮起來的凌晨裡努力嘗試著把自己寧靜地置放。

這個長假是特別的。我肆意地放任自己過著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更像一塊肉的生活。並從中意識到,所有在更年輕時秀異的、不時閃出光芒的,原以為不曾消失、能顯示為永遠出脫的一種本質;卻明確地,是可懈怠的。也就是,不必然的。

就像過去在貧窮的體驗中,曾經重新思索的,所謂『審美的意義』一樣;似乎能嘗試著換個切入點去看待,面對自己和挖掘體悟的意義,所謂『創作的意義』。

並不是所有人,甚至是較為富裕的那些,到中老年時都還能保有年輕時的才華洋溢。我突然意識到,在青春時刻可以揮灑出的那些天成的美好,如同花開,是如此珍貴同時,易逝。

必須是真正非關虛榮,而確實是樂趣的事情,才可能維持一生。這P教授早和我提過了,我沒能真正地面對他的提醒。

父親喜愛爬山,喜愛閱讀,有審美的嗜好。近日才悄悄地發現,他一點都沒變。當他的日常作息再度穩固起來之後,他又重新把喜愛的事情做起來了。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欣慰。

反觀我自己。

剛剛收到久沒說到話的TC pro(沒辦法,對方的自稱)的問候,他一句話丟過來:

『你的洞嘴是什麼?』(缺口,我的理解)

最初的想法,就是虛榮。




虛榮是個危機,像啃爛蘋果的蟲,也是活埋用的沙石。把僅剩的一點點光亮的物質消耗殆盡,或確切地阻隔了物質最後求救的機會。

放縱虛榮不斷地變得盛大之後,掩蓋了視線,遮掉所有發光的可能。從此妳不能再找到妳過去的美好,而它已經耗盡了持續呼喚妳的氣力。




從此一個秀異出脫的生命就消耗殆盡,成為一個平庸、無聊、甚至自大的人。




思緒長到這裡。對著鏡子,突然理解到,有一天或許可以過上放棄創作的生活,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只是,要不要放任自己真走到那一步下去?就像控制自己的體重維持在50kg左右那般,是不是也要控制自己,長期維持著即便不是創作,卻是寧靜置放、自省的功課?

所幸這件事情不僅僅是虛榮而已。














2011年7月23日 星期六

病中東港行與其他

上午 05:40 2011/7/23 K

發燒。前日和昨日,從37.8℃進展到38.3℃,冰枕簡直無用;不是太嚴重,但一達到吃退燒藥的標準馬上吞了一顆躺回床上。醒來時搖搖欲墜,想吐。唇色紅撲撲的卻比平時更好看的樣子。

病中狀況較好的時刻去了一趟東港,看見漂亮的夕陽和漁船。看見陳舊的、積滿灰塵的,露天的客廳角落;那樣恣意地陳設擺放,那樣具有莫名的美感。

大概因為走太多路累著了,隔天體溫才又拉升了。

搭得是客運巴士,去回遇上的兩位司機都愛開玩笑。令人遺憾的沒能留下車票作紀念。我硬要到的收據竟然空白讓人自己填寫。非常失望。那時滿嘴鮮紅檳榔汁的運匠一說:「你很奇怪捏。」

歸途,睡倒在車廂裡,反正車上也沒多少人。晚間仍神清氣爽的運匠二說:「如果捨不得下車的話,我等下再把你們在回東港。」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簡單的愉快的互動方式卻令人感到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一向喜歡異鄉人的身分的,此刻想起在外行走時,滿街洋人身材比例都和我不同,言語、衣著、生活習慣的相異,以及永遠不可能道地的腔調,和難以避免的冷漠。

入侵者是令人厭惡的,這不困難於了解。




因為暑期到巴黎旅遊的兩位租了我的小套房的台灣女生在付房租的手續過程出了些問題,只好在搭機前一日去了銀行一趟。

在巴黎看到的銀行入口會有兩個階層。首先門打開,必須先停留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等待攝影機確認,必須清楚地露出口鼻。被允許之後才會打開第二扇門。

那日一往如常地我去到主要使用帳戶的開戶銀行,門口無人,不需排隊,直接走進那個狹小空間讓人監視觀測。

小螢幕裡發出女聲,告訴我,今天不打算辦理我的業務,請另外約時間再訪。

離當日歇業時間還有一小時。我非常不明所以,但問不出任何結果,小螢幕裏的女聲堅持要我離開。來回爭執了幾分鐘之後,門口竟然排了一長隊人。

我莫名奇妙地走出去,還好心地告訴外面排隊的人說進不去。但實情並不是這樣,幾個白金髮色的老先生老太太都順利地進到銀行內部辦事。連幾個法文講得很難聽的男生也都順進去了。

我等到整隊人都走進去之後又按了鈴。小螢幕裏的女聲仍然不明究理地要我直接離開。一氣之下拿出平日使用的該行提款卡,亮在攝影鏡頭前。女聲變得較為客氣,但再三詢問居住地點等私人資料之後,才終於放行。

我進到銀行裡面已經非常生氣。

為什麼金髮碧眼的人都能順利進到銀行裡面不需要出示證件和私人資料而我卻非這麼做不可?

接著遇上方才隊伍裡法文講得很難聽的男生,他主動過來搭訕:

「我看見您的情形了。是他們不對。法國人對我們外國人就是經常莫名奇妙。我知道這個情形,我讓您先。」說完退了一步,指指他在櫃檯前的隊伍中讓出的一個空位。

我聽見他努力地說出一整句詆毀法國人的法文,就忍俊不住了。我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被擋在外面,還必須出示證件才能入內。

事情辦完之後離開銀行,竟然發現剛剛隊伍中的某位法國老先生等在門口。我以為他要為我解釋銀行的規則,但接著才發現他想做的,是大聲地謾罵我的無禮。

「銀行不是為您一個人開設的,小姐。如果辦事人員要您離開,您就應該離開。您這樣佔用到其他人的時間。」

最初我曾經試圖解釋我的窘境,沒有任何不符合規則的行為舉止,而且我明天就要離開巴黎,我沒有時間繼續拖延。但老頭卻聲調越來越高昂地繼續他的責備和碎念。

我不得不盡力去壓過他的嚷嚷,大聲地說:

「您知道我錯在哪裡嗎您知道我錯在哪裡嗎您知道我錯在哪裡嗎?」
「錯在我是外國人,而這是個對外國人不公平的國家。」

掉頭就走。仍然非常生氣。其實很多面向來說,留學生們都是真心感激法國政府的。令人艷羨的文化工業,令人嘆服的社會福利制度,甚至願意分享給我們這些父母不曾為之繳稅的外國人。心情非常複雜。

在我這些激動且憤怒的時間裏,走到了st. michel的大噴水池。隨便選了一家gibert jeune,買便宜的二手書,jean genet的愛之囚un captif amoureaux。

2011年6月24日 星期五

熱烈的道別

2011年6月15日, 下午 08:23:06 巴黎聖母院
下午 09:43 2011/6/24 P

今天上完這個學年度最後一堂主修課,返住處的路途不是太順利。先走過圭太學長介紹的林蔭道,順利搭上公車後卻不明原因的,司機在到站之前就把全部乘客都趕下車了。看看下班車還有37分鐘才能接得上,只得默默轉搭métro。

沒辦法地搭上了四號線。傍晚時刻總嚴重地擁擠,氣悶得幾乎窒息。

我恍惚走上車廂,心裡想著旁的事情,等發現時已經動彈不得了。所有陌生的人們、各顏色的人種;所有不同的香水、異樣的體味,全都混合在一起。

可怕的景象。

曾經試圖描述這種烘臭淋漓的場面。我說:

「最親愛的人偏偏是幾十萬里的遠,而不相干的人才這樣肌膚相貼。」

今天也就是這種情形。我雙臂在胸前畫成大叉那樣地擁抱著維護著自己。每次遭遇擁擠的時候都這麼做。有個男人肥厚的背肉無法挪移地直接壓在我手臂上。我不真正責怪他,因他胸前還有一個等同陌生的棕髮女子,他不能再往她的空間侵占,可知我手臂被壓著還是小事。

一煞車,女人撲倒在男人懷裡,抬起頭來大約和我的臉間距也不超過二十五公分,苦笑表明無奈和歉意。男人輕輕地聳肩表示理解,實在也沒有空間可以攤攤手了。

最可愛的,特別讓我非好好紀錄這趟旅程的,因為道別。

越到巴黎市中心,越是擠得折磨。車廂內裡的人要下車時必得先高喊,向大家告饒、請求通道。連帶著,離開時除了道謝,也大聲地道別。

"Pardon, je descends à la prochaine, s'il vous plaît!"(不好意思我要下車了,拜託一下。)

"merci, merci... et alors, au revoir, bon courage!" (謝謝,謝謝…,那麼,再見了,大家繼續加油啊!)

第一個喊出這句子的人是一位捲髮身材豐盈的母親。她喊完全車箱裡繼續受苦的人都笑了,大聲回答,"Au revoir, rentre bien!"(再見,好好回去吧。)

之後再有人下車,竟然就維持了這樣熱烈的道別。

於是數次笑鬧和道別之後,我很快地也下車了,走出車站時完全忍俊不住。天氣像薄荷糖那麼美,還灑著微微的陽光;想起一句舊話,說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呼吸著新鮮空氣的快樂,心底卻隱隱地想起還關著受苦的其他人:

「不怕,你們也很快就能開脫了。」

而一群人,曾經那樣被迫親密地相遇了一場。




下午 10:07 2011/6/24 P

去年出發的日期是六月廿三,距離今天,整整一年又一天半多些。我從長成之後,就很少長住在家裡,卻也是第一次離家這麼久。渾渾噩噩地又渡過了一年的考驗,檢討反省,必須有所改變。

想起即將拋下巴黎如夢幻一般的天氣,回到溽暑的盛夏高雄,不由得深深吸口氣。入煎鍋必是不願,但那裡有所有最親近的人和語言,和食物和空間。

還是無可言喻地,非常期待(笑)。